人潮人海 第51章

  说到这里夏正停顿了一秒,随即问:“这类群体,真的可能在经过系统教育之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要看情况,如果是先天性遗传基因导致的,脑细胞就存在不可逆的畸形,通过治疗只能减轻。不过董承欣的父母都没有智商问题。再说这个病通常是男性遗传率更高,可是你看董承宇就是正常的。这说明董承欣的弱智是后天的,也许是怀孕和生产过程导致了缺氧,或者是小时候受过伤。”

  戚沨话锋一转:“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和董承欣一样,据说是小时候爬山摔了下去导致的。命保住了,但是腿有点瘸,智力发育也跟不上。可是他的父母并没有申请特殊学校,而是选择让她从小就接受正常教育,哪怕学习成绩差一点,进度跟得慢一点,都是按照正常人的标准去培养她。而老师和同学对她也比较照顾,更有耐心。事实证明,她的学习成绩虽然在倒数,却不是我们班最差的那个,听说后来也上了大学。只不过她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比普通人要多几倍。”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说到这里,戚沨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董承宇的司法鉴定出了,间歇性精神分裂。”

  夏正明显愣住,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问题。

  戚沨笑道:“难度上升了,情况复杂了,你要处理的问题变得更多,但也更有挑战性。你回头整理好思路,多想几个方案,咱们再讨论。”

  夏正走出办公室时有些心不在焉,原本还算顺畅的思路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果彻底打乱。

  在这之前,他还在想,董承宇的“梦游”“失忆”都是装出来的,可现在司法鉴定摆在这里,这就等于给董承宇多加了一道“保险”,也给办案人员多添了一层阻碍。

  如果证实精神病患者在犯案时正处于发病期,那么就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要接受管制。

  而董承宇是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就是说在犯案时,他有可能正在发病,也有可能是正常的,却谎称自己发病。

  要分辨清楚这一点需要一些列复杂的分析,逻辑一定要稳固,而且必须有证据支持,要达到“难以撼动”才行。

  但不管结论是哪一个,董承宇都不可能再恢复自由了。

  董承欣不得不独自面对生活,不管她将来遇到的是什么样的‘拐杖’,会不会像张魏、贾强那样继续欺负她,压榨她。

  想到这里,夏正叹了口气,刚坐下,许知砚就凑到跟前。

  “挨骂了?”

  “没有。”夏正低声说,“就是有点同情董承欣。”

  “那你可要小心。我上次就是因为同情才犯了错误。”

  “我知道。”

  许知砚歪着头看他,又问:“是不是因为想起你妹妹?”

  夏正点头:“我妹还小,我现在都有点担心,经常嘱咐爸妈一定要教她有防人之心,不管认不认识都别轻信。说真的,我要是董承宇,知道自己妹妹被欺负了,我也会爆炸。”

  许知砚安慰了两句,又去茶水间煮了一杯咖啡放在夏正面前。

  不等夏正说谢,许知砚便问:“宋老师的照片拍了吗?”

  夏正这才想起来:“额,没有……当时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怎么拍啊?再说偷拍不合法,要是被抓着了,我怎么交代啊?”

  “也是。”许知砚“哎”了一声,又问,“那他本人怎么样,帅吗,口才如何,不是草包吧?”

  网上总有一些声音说宋昕是装出来的“知识分子”形象,实际上就是半桶水。

  夏正说:“思维很敏捷,肯定不是草包。他和戚队的对话有几句我都没反应过来,挺默契的。不过具体能力有多少,说不好。”

  ……

  同一时间,宋昕已经回到心理咨询的办公室。

  还有半个小时就午休了,这个时间没有访客。中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

  宋昕坐在办公椅中,手边是一杯热茶。

  他背对着窗户,半闭着眼,脑海中回荡的仍是支队会客室的那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振动起来。

  宋昕看向来电显示,故意慢了十几秒才将手机拿起来。

  “喂。”

  对面很快出现张魏的声音:“宋老师,是我……”

  宋昕却将张魏打断:“我已经将董承宇的咨询记录复印件全都交给警方了。”

  张魏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他这次打电话依然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他心里越想越不踏实,主要就是因为那天那个来咨询领养的家长,提到警方透露的信息,说怀疑董承宇精神有问题。那么要查到董承宇做过心理咨询就是迟早的事。

  张魏问:“那警方问了什么?”

  宋昕勾起笑,办公椅转动了半圈,令他的目光对上窗户:“你是不是想问,警方有没有提起你?”

  张魏没接话。

  宋昕问:“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要不然怎么会有此担心。”

  “我能做什么?只不过是案发那天,我和他一直在通电话,我这不是担心自己被连累吗?我想自保也是很正常对吧?”

  宋昕笑了笑:“我能告诉你的是,警方什么都没问,一次都没提过你的名字。”

  这当然是假话。

  “真的?!”张魏信了,“哦,那就好,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

  “只要你没做亏心事,就不需要有这种担心。”宋昕说,“你的失眠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就不打搅了,有事再联系。多谢宋老师。”

  “再见。”

  而另一边,同样坐在办公桌前的戚沨,目光落在面前的资料上,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拨打母亲任雅馨的座机电话。

  接电话的仍是小姨。

  “小沨呀,哎,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你妈妈。”

  戚沨问:“小姨,我妈这两天怎么样?”

  “好多啦,能下床了。刚才我才陪她出去走了一会儿,现在她在客厅看电视,我给你叫她啊……”

  “不用了。”戚沨适时将小姨打断,“知道她见好我就放心了。有个事,正好我想问问您。”

  “你说。”

  “我妈在林新那边原来有个朋友,好像叫戚翠蓝,您有印象吗?”

  “戚翠蓝……有点耳熟,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哎,我想起来了,这边姓戚的不多,你妈妈一看她和你是同姓,觉得有缘,就多来往了几次。”

  “她还有个儿子,叫戚原。”戚沨将话题拉回正轨。

  “对,是有个男孩跟着她,但好像出意外死了。戚翠蓝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

  “意外。”戚沨念叨着两个字,又问,“她只有一个儿子吗?”

  “就一个啊。反正我们没见过第二个。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只是刚好想起来,我记得好像听你们提过这个人,随口一问。”

  “嗨,都过去好多年了,要不是你问起,我都忘了这回事儿了。”

  戚沨又和小姨闲聊几句,将电话挂断。

  但手机还没放下,就进来一条江进的微信:“欸,老戚,那天你不是假扮社区的工作人员么,我琢磨着要不要跟旺兴小区所在的街道打个招呼啊?万一某人打电话过去问呢,可别穿帮了。”

  戚沨盯着这条信息,脑海中浮现出张魏的嘴脸。

  以张魏“草木皆兵”的作风,董承宇刚出事,他就立刻联系了宋昕,名为关心董承宇,实则是为自己的心理咨询做遮掩。

  同样的思路,张魏极有可能会将江进认出“社区员工”这段插曲翻来覆去地琢磨,然后将电话打去街道或社区,确认是否有姓戚的社工。

  当然,如果张魏和案件无关,他就没必要心虚,更无需多此一举。

  戚沨只回复道:“不用,什么都别说。”

第43章 他又退回到屋里,手里依然……

  夏正和另外两名参与办案的民警, 花了将近两天时间研究宋昕送来的咨询记录。文字阅读倒是快一些,但录音内容却要一点点去听,两天根本不够。

  在整理完文字内容之后, 夏正第一时间将结论告知戚沨:“咨询前期, 宋昕就发现董承宇的精神有问题, 建议董承宇去做脑补检查。董承宇的回答是, 他已经做过了, 和家人、朋友商量之后决定不申请低保。原因是低保难以支付他现在的生活费用,董家没有留下房产, 董承宇还要租房。如果因此申请低保,外卖平台不会再用他了。”

  夏正汇报工作时,戚沨还将江进和傅明裕叫来一起开会, 两人进屋时正好听到这段。

  江进坐下问:“查到董承宇的医疗记录了吗?”

  夏正回答:“就是没查到才奇怪。不知道他是在哪家医院做的,居然没有记录。”

  江进接道:“倒是有一些办法可以躲开记录, 比如用了别人的医保卡。”

  如果董承宇不希望留下痕迹, 用他人的医保卡的确更保险。

  戚沨说:“有没有医疗记录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司法鉴定更具效力。反而是宋昕提供的材料, 可以间接证明张魏一早就知道董承宇有间歇性精神障碍这一点。虽然记录上写的是‘朋友’,没有直接点名,但董承宇没有其他朋友, 所以‘朋友’可能就是张魏。下次讯问针对这一点,让他说出这个朋友的名字。”

  傅明裕这时说道:“张魏一直在对弱势群体下手, 而且都是无行为能力者。董承宇、董承欣、郝玫, 他们三个人只是已经知道的, 我想应该不止这三个。”

  江进接着说:“福利院的小孩子也都属于‘弱势群体’,可以从这边入手调查。但是要达到定罪的程度,只是走失一两天还远远不够。”

  要证明张魏对这些孩子造成过严重的实质伤害, 起码要达到轻伤、重伤,甚至是死亡级别才行。但这种调查难度非常大,首先要筛选出受害人,还要将其中的因果关系和张魏挂钩,需要耗费很多时间,还需要搜集证据。如此繁琐的工作,可上面只给了戚沨一个月的时间。

  屋里四人相继沉默下来。

  戚沨的手机震了几下,可她的思路还在“张魏”这个难点上,随手拿出来扫了一眼,是小姨的微信。

  直到她看到内容,不由得皱起眉。

  “小沨,之前你问起戚翠蓝,我后来和你妈妈聊了几句,她记得比我清楚。她说,戚翠蓝其实有两个儿子,但是跟在她身边的就一个。还有,戚翠蓝去世之前精神状态特别恍惚,还到处跟人说胡话,说她前夫偷了她的儿子。”

  偷?

  这个字很值得深究。

  说到偷孩子,通常是襁褓中的婴儿,可戚翠蓝病故的时候,戚原和张魏已经十几岁了,如何偷?

  那边,傅明裕和夏正又讨论起来,江进偶尔搭碴儿,时不时扫过陷入沉思的戚沨。

  这边,戚沨对三人的讨论内容浑然不觉,径自沉浸在思路里。

  她的脑洞在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根本停不下来,甚至代入了戚翠蓝和张魏父亲的角色。

  如果她是张魏的父亲,她想偷走已经十几岁的戚原,该怎么做?而且前提是戚原也愿意配合被“偷”。

  想到这里,戚沨给罗斐发了条微信,问:“你们以前在希望之家的时候,有没有听过那个张老师家里的事?跟孩子有关的。”

  “你指的是张魏?”罗斐说,“没听说。”

  戚沨又问:“我记得你们之前说和张魏不熟,他也不经常到福利院。那么他有什么生活习惯,是什么性格,张老师提过吗?”

  做父母的多少会将孩子挂在嘴边念叨,时日一长,就能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孩子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