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65章

  戚沨手里的是15号,不过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根据日期标注精准地找出其中几页:董承宇杀害贾强那天、郝玫自残前一天、何叶接待郝玫的日子……

  从董承宇杀害贾强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她都看得很仔细,直到最后一页。

  董承欣的笔迹越发潦草。

  这些字迹透露出那些不稳定的情绪,有焦虑、浮躁、痛苦、纠结、摇摆不定。

  到了最后几页,有的笔画就像是飞了起来,还有几行字像是处于发泄而写,纸有揉过的痕迹,有的字上还有用力划过的痕迹,甚至还将纸划破了。

  而被划过的字正是“骗子”。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罗斐和董承欣只谈了那么一次,按照董承欣的智商和对事情的理解消化能力来看,应该不至于从怀疑一下子跃进到愤怒才对。

  能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已经不容易了,可董承欣却在纸上明确写下“骗子”,说明已经完全认定张魏欺骗她的感情且害了董承宇的事实。

  当然,在有了这层认知之后,她再拿刀去找张魏的行为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董承宇杀害贾强之前,并没有持械到现场,很显然他本意是去讲理。

  而董承欣一开始就带了刀,即便没有明确想清楚是否要伤人,潜意识里也有要用这种方式“报复”张魏的意思。

  那么基于这个前提,对董承欣的态度转变毫不知情的张魏,或许又说了一些自己没当回事,却对过于敏感的董承欣造成进一步刺激的话,加速了被刺伤的结果。

  只是戚沨的思路刚走到这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一组的组员:“戚队,罗律师到了。”

  “好,这就来。”

  几分钟后,戚沨拿着准备好的材料来到会客室,还没进门,就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相谈甚欢”的两个男人。

  可不正是罗斐和……江进么?

  不了解情况的人若看到这一幕,还以为这两人是多要好的朋友。

  戚沨推门进来时,江进的笑都没有收,露着一排牙齿,笑眯着眼,而罗斐虽然笑容比较淡,却也不是皮笑肉不笑,看上去也不是之前那么客套。

  戚沨到底是了解两人的,一眼扫过去,就像是探测器一样,分别“甄别”这两种笑容的成分,心里果断得出结论。

  江进:要作妖。

  罗斐:故意放低身段。

  但……为什么?

  罗斐见到戚沨,第一句就是:“对了,复印件我带来了。”

  他边说边从手边拿起董承欣记事本的复印件,戚沨坐下时顺手接过,又顺手将余下几页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辛苦了。这是后面的。”

  罗斐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江进瞄了过去:“有什么发现?”

  “董承欣写了‘骗子’二字,上面还有胡乱划过的痕迹。”戚沨很快将自己在办公室思考的过程和结论道出,在江进消化时,又转向罗斐问,“你都是怎么和董承欣聊的?”

  显然,她已经将那次单独谈话和董承欣刺伤张魏的事联系起来。

  罗斐看上去有些意外:“她当时还是半信半疑。不,虽然她选择相信我的话,但她对张魏的信任感还很充足,不至于这么快就反转。”

  戚沨观察着他的表情,又想到罗斐在见完董承欣之后发来的微信。

  也是,十几年的信任岂会因为律师的几句话就推翻?

  江进顺着问:“会不会是董承欣回过头来想起一些事,又对比记事本上的内容,发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疑点?”

  说这话时,江进随手拿起复印件一页页翻看起来。

  “你们问过董承欣了吗,她怎么说?”罗斐问。

  戚沨回道:“还在做笔录,我估计时间会很长,她被带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哭。”

  哭是一种情绪波动大的表现,而人在这个情况下会丧失一部分思考能力和记忆力,会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痛苦之中。而回忆过去和进行客观分析都是需要理智的。

  戚沨将材料递给罗斐,说:“这差不多是你要的所有材料,我估计这星期之内还会有一到两次审讯,就会走检察院。”

  “这么快,可你之前不是说……”罗斐惊讶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情况有变,董承宇案要尽快落实。我想两院那边也不会拖延,开庭时间会比你以为的要早。”

  罗斐不知道王队的两通电话,却也从中听出来一点东西,显然戚沨是受到了督促,既然能督促她,两院那边自然也会面临同样的压力。

  “明白。”罗斐接过材料之后起身,“那我准备去见嫌疑人了,先走一步。”

  从这话落地到罗斐出门,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罗斐临走前还面带浅笑,顺手将门关上。

  直到他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江进才来了一句:“这回庭审有兴趣去旁听吗?”

  戚沨双手环胸靠着椅背打量他:“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江进眨了一下眼睛:“没聊什么啊。”

  “你在撒谎。”戚沨平静地落下结论。

  “我的天,戚副支队长,能不能不要把你那套透过微表情看本质的技能用在同事身上?你这样会让人很有压力。”

  “那你们聊了什么呢?”

  “……”江进默了几秒,问,“你怎么不自己猜猜看?”

  “我需要提示。”

  “哦,提示就是和郝玫案以及董承宇案有关。”

  “这两个案子的唯一关联就是张魏,可现在案件调查已经切割开了,张魏的事不该跟他说太多。”

  听到这里,江进也靠向椅背,歪着头打量戚沨。

  “你看什么?”

  “你俩真是和平分手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戚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一向公私分明。他是董承宇的律师,的确不该介入对张魏的调查。”

  “你是公私分明。可我总有种感觉,你对罗斐的防范和警惕不像是因为案件切割那么简单,好像还有针对这个人的意思——是因为你对他足够了解才导致你现在的行为。”

  一阵沉默。

  意外的是,戚沨居然没有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进。

  江进挑了下眉:“我猜对了。”

  “希望你的敏锐能用都在案件调查上。”戚沨只说。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是闲的没事干,我手里还有几份案件分析报告要做,小夏那里也有研究要发表……”

  “好了好了,那我下次再问。”江进一乐,算是混了过去,“欸,庭审那天你来吗?”

  “你真的要去?可董承宇的案子你没有参与调查,你的点是什么?”

  “哦,我对张魏这个人有非常浓厚的兴趣。”

第59章 “聊什么呢?”

  不到半个月, 董承宇案如期排上庭审日程。

  而关于张魏教唆的调查依然进展缓慢,始终没有掌握强有力的证据,自然也无法申请逮捕。

  虽然董承欣在记事本上记下了自己的行程和生活工作中需要提醒且相对比较重要的事情, 但董承欣的语言表达能力与常人不同, 而且这些记录也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张魏教唆的意图和具体事实。

  就好比说董承欣去找郝玫, 她并没有将说了什么写在本子上, 只在本子上标注了要和郝玫谈一谈那已经因意外去世的儿子张晓。

  张魏的说辞是:“我又不能未卜先知, 我怎么知道谈到张晓就会导致郝玫自残?再说也没有证据证明,郝玫要自残是因为董承欣提到张晓啊。我就不相信, 在那天之前就没有人和郝玫谈过张晓。他们夫妻俩总会聊起来吧?那怎么郝玫之前都没有自残?”

  除了对话之外,董承欣当天还将一个文件袋交给郝玫,夏正几人曾坚信, 那袋子里的东西一定有古怪。

  可张魏却从福利院拿出来一份副本,说董承欣带过去的只是张城夫妇领养小孩的所有材料原件, 因为评估不通过, 他们院不方便留原件,只留了副本。

  而董承欣说, 她从没有打开来看过,并不知道袋子里具体是什么。

  再说何叶提供的说辞,无论张魏是否曾经故意令福利院的孩子“走失”, 这和警方要追究的教唆罪都没有直接联系,何叶也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证据。

  结果兜了一圈, 所有怀疑猜测都停留在证人们的证言上。

  只有证言, 那就是孤证。

  直到董承宇案开庭这天上午, 戚沨提早十五分钟就坐在法院的走廊里,思路仍停留在对张魏的调查上。

  她有些心不在焉,手机振动了几次, 拿出来一看,是有段时间没联系的主编叶晋辉的微信。

  叶晋辉:“你之前说的精神病杀人案的构思要先停一停了,我们这边刚过了一个选题,和你这个有点撞。不是不能通过,只是不好同期推出。你这里还有别的议题吗?”

  茧房:“暂时还没想到,等我稍后有想法了再联系你。”

  叶晋辉:“也行。不过我这里有几个备选,我先发你,你看看有没有灵感?”

  事实上,戚沨现在完全没有讨论议题的心情,她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漏洞百出的张魏,居然令现有的司法程序和他们的调查手段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一边想着一边眼睛发直地看着手机屏幕,叶晋辉的文档发了过来,她却没有点开,余光就在这时瞥见了走廊另一边自远而近走来的身影。

  戚沨下意识转头看去,刚看清来人,眼底就快速蹦出一丝惊讶,进而拧起眉头。

  “干嘛这么看我?”

  直到江进走近,他边整理西装外套边说。

  “你这身……”她倒不是没见过江进穿正装,但是像这样穿的跟要当新郎官似得……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戚沨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要出庭?”

  “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董承宇案移交检察院之后,戚沨就没再过问,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调查张魏的教唆实据上。

  戚沨想了想,又问:“可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庭,董承宇案是夏正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