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厂工人日常 第69章

  自从她结了婚,到处都是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的声音。听得人脑袋都要炸了。

  而关月荷在被亲妈警告不能和丁学文单独一起走后,又被大姐再三叮嘱,让她和丁学文保持距离。

  说实在的,丁大妈这人办事就没点逻辑,不怪她妈和她姐都认为不得不防。

  但即使丁大妈有心思,也架不住丁学文提前走人。

  丁学文这趟回来是带着公社的任务的,借到了书后,就去找了陈立中,两人直奔京市机械二厂,靠着介绍信在机械二厂待了几天。等丁学文再回到银杏胡同找林思甜还书,关月荷都已经在学校开始新学期的课程了。

  丁学文匆匆地返城,又匆匆回乡。回来时没能提前给发小们写信告知,离开时也没来得及道别。

  关月荷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母猪产后护理的书籍,忍不住挑眉笑了下。

  心里有些怅然。

  她返校半个月了,丁学文肯定已经离开京市了。

  而这个学期开学,少了两个舍友,她们提前回了部队。也是一样没有一句道别。

  下一次重逢不知道 要到什么时候。

  “月荷,找到没有?”春梅凑过来问,看到她眼前的书,皱了下眉头,“你想转系啊?”

  转个头!英语都还没学明白。

  关月荷做了个深呼吸,把不好的情绪都给呼出去,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四月份,学校招收的第二届学生到校报道,关月荷他们作为老生,自然被安排了新生接待工作。

  英语专业来了三个班的新生,和第一届不太一样,今年的新生里有一半是下乡三年的知识青年,只有小部分解放军学员。

  她只关注英语专业的学生,不太能察觉到整个学校的变化。

  还是何霜霜和她聊天时提起,她才知道,新生里不少小学毕业的学员,这里头大部分是贫下中农。

  怪不得她最近去办公室都看到几个老师边唉声叹气边抓头发道:还得从小学的中文开始教起。

  班长胜华说,他们这批学生刚进学校时也是一样的,大家水平不一样,所以有的学生得先补初高中的知识。

  但比起最新的一届好一点。

  关月荷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儿。

  她的课余时间被老师安排去当助教,负责教部分新生普通话。

  教了半个月,新生们的普通话水平提高不多,关月荷的普通话水平急速下降,五湖四海的口音凑一起,绕得她念着念着就被带偏了。

  好在,这种精神折磨在开学一个半月后结束了。

  社会上的政治运动还是影响到了学校里的教学活动,学生们搞起了大字报、组织讨论小组等等,连老师都掺和了进去。

  哪怕关月荷所在班的同学意志坚定,一心只想着学习,早日学成回部队,但课程被迫停下,他们仅靠自学也学不了多少。

  谢冬雪忙里偷闲来找她们两个,三人坐在草地上相视无言,叹气声一个比一个响。

  “你们两个还好,我是身处其中,想不加入讨论组都难。”谢冬雪一时间有些茫然。

  学校里的教学活动,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的,关月荷跟着舍友们开启了“游击战”。有课就去上,没课就去蹲老师问。

  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上头开始整顿起教育,教学才又恢复正常,甚至教学质量大幅度提升。

  谢冬雪像是又活了过来,和她们说中文班的课程特别有趣,邀请她们两个有空去旁听。

  关月荷则是“枯萎”了——她又被安排去教普通话,也学着系里的老师抓耳挠腮、唉声叹气。

  劳动节当天,上面下发文件批评、杜绝“走后门”现象,学校里又闹了一阵。

  不只是学校里,外头社会上也在讨论“走后门”上大学的事。

  五星汽车厂里闹了两轮了,有人质疑今年被推荐上学的名单就是走后门选出来的,工人闹着要说法,厂里领导正发愁呢。

  关月荷载着厚棉被回家洗晒,就被大爷大妈们找上门问:“学校里是不是很多走后门进去的?”

  “我不知道啊,光顾着学习了,别人的事我不清楚。”不好回答的问题,装聋作哑就对了。

  学期还没结束,关月荷就被通知,暑假要去工厂“学工”。

  “月荷,你分去哪个厂了?”

  关月荷在贴出的名单里找到自己名字,再顺着名字往右边看过去,“五星汽车厂?”

  嘿,巧了不是?!

第48章 学工

  “月荷, 你们厂到了。”

  关月荷神秘一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

  “明大爷, 我这个假期换个地儿上班。”

  明大爷稀奇得很, “上班的地还能换呢?你毕业后不回服装厂, 被分到其他单位了?”

  不等她回答,明大爷就开始劝她想清楚, “你这要是换去其他单位了,厂里分的房子得收回去吧?月荷啊,你可想清楚喽,别的单位再好也没用, 分不着房子啊!”

  国营厂有效益,尤其是卓越服装厂这样的,有钱给工人盖房子。但别的单位就难了。

  不能光看单位名头响亮, 还得看单位里的内部福利。

  关月荷不好意思再逗明大爷,解释道:“学校安排的暑假学工实践,我被分到了咱们汽车厂去实习, 以后还是要回服装厂的。”

  “哎呀!去汽车厂这不就是和回家似的?”明大爷问:“被分到哪了?”

  关月荷耸耸肩, “得去人事科报道了才知道。”

  “行, 你去人事科就报你明大爷的大名,让他们科长给你安排个轻省的活。”

  “好啊,那我得借您的光啦。”关月荷没好意思问明大爷的大名。

  从小喊“明伯伯”“明大爷”喊习惯了, 她这也是才意识到,她不知道明大爷叫什么!

  她早上在家里吃的早餐, 出门时是和她爹、她大哥一起推自行车出门的,但她爹腿脚没年轻时利索了,她大哥载着小弟, 于是,等她骑了十几分钟回头看时,根本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她也没打算停下来等他们。

  一路上没少遇见银杏胡同的邻居,见一个就被问一句“月荷去哪儿啊”,然后她再回:“放假了,去汽车厂实习。”

  骑车不累,但嘴巴累得慌。

  为了避免再一直被问,她就努力蹬车,冲到了最前头,耳朵总算是清净了。

  一路上,先是经过服装厂、防疫站,又经过邮政局、日化厂……终于到了光明路上,再一路经过厂里的招待所、供销社、维修站、理发店等,终于到了五星汽车厂厂门口。

  她从小没少走银杏胡同—五星汽车厂这段路,最开始是因为年纪小被放在托管班,大一点了,就和发小们在厂里的大礼堂、理发店、供销社乱蹿,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去厂里的子弟学校。

  可以说,要是她当初进了汽车厂当工人,她这辈子可能就绕不开汽车厂了。

  关月荷又往回退了一小段路,在理发店门口等她爹。

  她和汽车厂人事科的人不熟,让她爹陪着一起去,工作能省很多麻烦。

  一个国营厂、一个单位或者是一个系统,尤其是五星汽车厂这样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大厂,更讲究人情。

  学校安排来的实习生,和自家厂的子弟,甚至是老熟人家的孩子,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厂里工人领导,不一定都住银杏胡同,但一定都去过理发店找她爹剪头发。

  她爹说厂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她信了。

  一进人事科办公室,她爹就熟络地和人打招呼,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她徒手抓持枪逃犯、被市革委会推荐上大学这事,最后才哈哈笑着道:“你们说巧不巧,学校就给她分到咱们厂实习了。”

  人事科的科长很是配合地惊讶地“哟”了好大一声,“当时还上了日报的头版对吧?咱们厂里档案室还贴着当时的报纸,哦对,日报的记者也来咱们汽车厂做采访了。关师傅,您闺女文武双全啊!”

  “哎呀,肖科长,夸张了夸张了哈哈哈,你家老幺也厉害啊,都进设计部门了,我一看,那就是做总设计师的苗子。”

  “差远了差远了哈哈,还得继续进步,比不上你们家月荷啊。”

  关月荷忍着笑,尴尬得脚趾蜷缩了起来。

  关沧海和肖科长互相吹捧对方的儿子、闺女,关系拉近得差不多了,肖科长就道:“关师傅,您放心,月荷回厂里实习,那就是回自个儿家了,我指定给她安排个好的岗位。”

  “不用不用,肖科长您看着她适合去哪个岗位就去哪个岗位,不用搞特殊。”

  这也是关月荷的本意,她就没想着能像在服装厂的厂办一样悠哉工作,多干点事也是好的。

  她喊她爹一起过来套近乎,就是想让不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是汽车厂的子弟,并且是因为做好事才被推荐上大学。

  汽车厂前段时间因为“走后门上大学”的事闹得厉害,导致不少工人对厂里被推荐上大学的人有意见,她担心自己到岗位后被迁怒。

  事实证明,她真是担心过头了。

  肖科长看了她的介绍信和她老师给写的推荐信,直接把她分到了厂里的翻译小组。

  五星汽车厂每年也是有汽车出口到国外的,只是出口量极少。更多的是从国外引进汽车进行研究仿制、再对自身的产品进行改造。

  厂里的翻译组只有两个人,还是厂里设计部门的技术员兼任。

  关月荷被分过去,连给她安排工作的人都没找到,那俩技术员去海市出差还没回来呢。

  一个小组,就她一个人,无人迁怒。

  “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不着急。”肖科长也是才知道人出差去了,于是又安排人给她办实习证,再去财务科领实习期间的饭票。

  汽车厂和服装厂都一样,实习期间没有工资,但汽车厂给发的饭票要多一些,按着一天三顿的量给发的。

  既然没人安排工作,关月荷就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忙自己的学习。

  “关月荷,吃饭了。”

  关月荷抬头一看,是她姐。

  赶忙把带来的书本笔记给收起来,拿出饭盒跟上喊了她就走的大姐。

  五星汽车厂就没有她不熟的地,她想说其实自己去食堂就行。多个人,还耽误她冲食堂。

  宣传科在办公楼,翻译组在研究楼,两栋楼之间有段距离,实在没必要专门走一趟。

  蔡英姐说了,一定要去她在的二食堂打饭,一食堂的洗菜工把菜往水里一涮就拿起来,打饭窗口分菜的工人也很凶,不如二食堂菜洗得干净、分菜也够量。

  只是,二食堂离研究楼稍微有些远。

  “就带你走一趟,以后你自己吃饭去。”

  关月荷在后面无声地学着她姐的语气,又是摇头晃脑地翻白眼做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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