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事儿他也熟。
孟言溪本来就不是个说谎会有半点心理负担的人,又故技重施地表演起两头骗。
和今昭说的是,孟家上下都非常支持她去访学,孟淮和孟时序在养孩子这方面经验丰富,会亲自帮忙带小团子,让她放心去;对孟淮和孟时序说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要去英国度一个月蜜月。
至于一个月后怎么办?那就只能继续靠他的演技了。
今昭走的是米迦勒节学期,也就是国内的秋季学期,九月下旬到岗。孟言溪怕她舍不得,带着小团子提前一个月陪她过去适应。
剑桥大学在位于伦敦以北80公里的剑桥小镇上,是个开放性大学,各学院分布在镇子里的各个角落。
今昭确认访学的时间太晚,大学的宿舍通常先到先得,她这种情况肯定申不上。来之前原本有些惋惜,孟言溪说:“家里有房子。”
自婚礼后,“家”这个字孟言溪用得格外娴熟,也让今昭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滂沱大雨里踽踽独行的少女,也不是这么多年不停辗转居无定所的无根浮萍。她结婚了,有爱人,有孩子,有自己的小家,她不必再艰难地从他人那里寻求认可和爱护,她已经可以给别人爱。
今昭原以为孟言溪会在那边租一套房子,毕竟她只去一年,没想孟言溪说有就是真的有,他直接买了一套独栋别墅。
就在剑桥镇上,离她要到岗的国王学院很近,推窗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康河和叹息桥。
今昭再次感慨“钞能力”无所不能。
“有什么诀窍吗?”
房子已经提前有人收拾好,他们到了剑桥直接入住。今昭之前自己搬家都是一个人,什么都要她自己弄,东西能少则少,多了她能搬到崩溃。这趟却是孟言溪替她收拾的,行李能多则多,后面三个人跟着往里搬东西,孟言溪一手抱着团子,一面指挥工人放东西。
听见今昭的声音,回头问:“什么诀窍?买房的诀窍?”
今昭:“不,投胎的诀窍。”
孟言溪挑眉。
今昭真诚许愿:“下辈子投胎,我也想投个你这样的胎。”
生来就是财神命,连买彩票都比别人更容易中奖。
孟言溪一怔,旋即点头:“行,下辈子让你投个我这样的胎。”
今昭抿着唇笑:“说的像是你说了真算似的。”
她可真羡慕他身上这种莫名奇妙说了就算的自信。
孟言溪又哼笑一声,说:“只要你还爱我就行。”
孟言溪和小团子在这边陪了今昭一个月。
一家三口也去其他地方玩,去伦敦、去莎士比亚的故乡,也去欧洲其他国家,巴黎、瑞士……但他们出门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他们就呆在剑桥小镇。
他们去看圣体钟、去博物馆、去大圣玛利亚教堂上俯瞰剑桥小镇、去牛顿的苹果树下、去康河体验撑蒿划船。
但更多的时候,除了每天推着婴儿车出去遛小团子,他们都呆在家里。
刷剧、看书、做饭……两种意义上的做饭。
也会有兴致正好被小团子打扰的时候。
——没错,这就是孟言溪一开始并不想带宝宝来的原因。
不过小团子真是个报恩宝宝,不知道是不是爸爸总偷偷pua他说马上就要跟妈妈分开一年,真的很舍不得,让他有点眼力见儿,小团子晚上还学会了睡整觉,午睡也常常一睡就是一下午。这可给孟言溪高兴坏了,像是要把之后一年的甜头都提前吃尽,放开了手脚。
他们在床上、在窗前、在卫生间、在书房……
快乐的时间转瞬即逝,九月下旬,夏天眼见着就快过去,孟言溪和小团子也该回国了。
今昭属于典型的慢半拍,感情上慢半拍,连情绪上也是。
孟言溪刚来就舍不得和她分开,想到之后要异地一年就已经提前难受了,而她起初其实没什么感觉,一直到分别在即,她才后知后觉难受起来。
那几天她比孟言溪更加热情,孟言溪都不用再花心思勾引她,她就会主动,她甚至主动尝试新的姿势,把孟言溪刺激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更加不管不顾,不遗余力。
这天午后,一场酣畅淋漓的纵欲,今昭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浅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床前的地毯。孟言溪不在身边,空气里残留着快乐的气息。
别墅里很安静,小团子还没有醒来。
今昭在二楼书房找到孟言溪。
这趟过来,孟言溪给她带了太多行李,好些细碎的东西断断续续收拾了一个月还没有收拾好。
男人背对着她帮她整理书架,地上一个纸箱。
书房外面一个小露台,楼下的桂花树正好到露台的高度。风吹过,枝叶簌簌,浅黄色的桂花瓣零落在地板。
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甜香。
孟言溪将书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本放在书架,遇见A4纸打印的材料,他就帮她放到一旁的抽屉里。
今昭在门外久久看着这一幕,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轻手轻脚朝他走去,他正低头看一本书,看得出神,甚至没有发现她的靠近。
摊开的封皮隐约露出黑白色的书封设计,今昭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一本。
“在看什么?”她走到他身后问。
孟言溪回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唇角自然弯起弧度。他将手中的书合拢,给她看封面上的人物。
加缪。
今昭失笑:“《加缪手记》,你怎么把这本也带过来了?我又不研究他,我只是以前读过他的文字。”
孟言溪黑眸注视着她:“喜欢吗?”
今昭点头:“喜欢,很有力量。”
“是这句吗?”孟言溪重新翻开书页,给她看他刚才看的那一页。
中译本,浅旧色的书页里,有一行文字被今昭用黑色的笔勾画出——我并不期待人生可以过得很顺利,但我希望碰到人生难关的时候,自己可以是它的对手。
今昭视线落在上面:“我其实忘记最初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句话,但看到那一刻,好像豁然开朗,找到了自己这么多年努力向上生长的原因。”
孟言溪将手中的《加缪手记》合拢,放到桌面,他自己后退一步,靠在一旁的书桌边缘,两条长腿闲适地放松。
他拉过今昭的手,将人拉向自己。今昭上前一步,站在他腿间,他双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侧,他低道:“翎翎,对不起。”
今昭怔然:“什么?”
孟言溪:“上一次,弄哭你和宝宝。”
孟言溪弄哭她和宝宝就一次,上次学校发生的事故她没同他说,他发现后生了好大一场气。
她抱住他的腰,轻喃:“上次是我错了,就算事情解决,我也应该和你说的。”
“不,你不知道我那时心里有过不好的念头。”
“什么不好的念头?”今昭仰脸看他。
事过境迁,孟言溪其实有些羞于启齿。
但当时,他确实快气疯了,压不住锋芒戾气,脑子里各种不好的念头都有。气让今昭无辜遭受痛苦的学生,气温温吞吞要这要那的学校,气今昭不肯依赖他,气她对他的爱有所保留。尤其是最后一点,他的独占欲让他无法接受。
他原本也不认为独占有什么不好,爱情本就是一对一的付出和拥有,双向奔赴。
他爱她,他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爱,自然也想要她毫无保留的回应。
直到后来偶然间,他从她的书架上翻开一本《加缪手记》,看到她勾画出的这句话,他才忽然意识到,不必。
她不必毫无保留地爱他。
他的爱,于他是已知,于她却是未知。她习惯于未知处为自己积蓄对抗风雨的力量,这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他,独占欲太强。
她说的没错,的确要改。
但这些他并不打算重提,他环抱着她的腰,一语带过:“都过去了。你只要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你爱她胜过一切,毫无保留。”
今昭:“谁?”
孟言溪:“你。”
“翎翎,我也会毫无保留地爱你。”孟言溪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毫无保留的意思,包括我自己,都会为你变得更好。”
剑桥小镇上的房子大多是砖瓦外观,塔尖林立,整体中世纪建筑的风格,偶尔一辆马车穿梭其间,像穿越了久远的时光。
风从打开的落地窗吹进,带来桂花馥郁的甜香。远处马蹄敲击石板的声响随风传来,夹杂着隐约的铃铛晃动声。
“叮铃。”
“叮铃。”
今昭仰脸看着他,眸底也似有铃铛在动。
她倏地笑了,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口的地方,轻喃:“孟言溪,可我愿意毫无保留地爱你啊。”
后来,两人一起收拾书架,今昭忽然问起:“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她原以为是他临时买的房子,可是这一个月住下来,又不像。
孟言溪想了一下,说:“八年前吧,大三那年。有次过来,正好有人给我发传单,我看位置不错就买了。”
今昭放书的手一停,神情有些麻木:“……我大三的时候,路上有人给我发理发店的传单,我都不敢接,怕被宰。”
孟言溪故意问:“哦?会被宰多少?”
“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真的要仇富了。”今昭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夺过一本书,有点想打他了。
孟言溪凝着她笑,坦言:“当年买你房子那人说,你来剑桥了。”
今昭睫毛微动,抬眸看着他。
“对不起。”她轻道,“我当年不该和你说出国。”
原以为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学校短暂交集,这辈子不会再见。不曾想,他一直期待着再见。
孟言溪:“没关系,我并不全是因为他的话买下这里。如你所见,这地方优点很多,房子不错,剑桥附近,还是永久产权。”
今昭诚恳地说:“嗯,我喜欢永久产权。”
孟言溪:“这样啊,那送你了,明天带你去过户。”
今昭挑眉:“孟总,你一直都这么财大气粗的吗?”
孟言溪:“送给孟太太不叫财大气粗。”
今昭:“那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