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教室的会议室不算大，头顶白亮的灯光落在简陋的桌面，外面舞曲音乐和老师喊节拍的声音穿过门飘进来。
孟言溪看向小冯老师：“给她爸打电话。”
小冯老师其实想说打了也没用，但大客户有要求，他还是照做拿出了手机，打开免提。
手机连通的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就在小冯老师以为对方不会接时，电话终于接通，一道沉稳厚重的中年男声传来：“喂？”
小冯老师身上有种销售人天赋型的热络，立马扬起笑脸：“诶，辉哥您好，我是惊鸿舞蹈小冯老师啊，您还记得我吗？”
“小冯老师，你好。”
小冯老师看了眼对面的孟言溪：“是这样的，我之前给您发微信，您看到了吗？我们这边三十年店庆活动，抽奖回馈老客户，您家今昭抽中了30节免费私教课。”
“嗯，我知道。”
小冯老师委婉地问：“这都一个月了，怎么没有见今昭来上课呢？”
“她现在高二了，学习为重，我没跟她说。”
“没关系的，当然要以学习为重。”小冯老师应变一流，继续热情地说，“但我觉得还是可以跟她说一下，这个课程是没有期限的，就算她以后念大学了，想来学也可以过来。”
“不必了。”
“这个是免费的，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对面还是那句话：“不必了，谢谢。”
小冯老师看了眼眉目冷沉的孟言溪，继续沟通：“是有什么困难吗？今昭七岁来我们这边学舞，我和虞虞老师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今昭真的非常优秀，这次活动能抽到她我们也很开心，如果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咱们可以一起解决。”
那边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小冯老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嗯，您说！”
“不要再夸奖今昭了，漂亮也好，优秀也好，我都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你们每次夸她，不，甚至只是她每次从你们那儿上完课回来，我家里都会吵架？”
孟言溪皱了下眉。
“吵架？”小冯老师也措手不及，“怎么会吵架呢？她就只是来跳舞，也没做别的啊。”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我更需要考虑我妻子的感受。对我而言，家和万事兴，家庭和睦是第一位，希望你们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小冯老师：“？”
不是，你妻子什么感受关别人夸奖今昭什么事？所以为了你妻子的狗屁感受，今昭就连一句肯定都不配拥有了吗？
还家和万事兴？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就是娇妻见不得前妻留下的女儿优秀，看见人家争气就嫉妒就闹吗？
此刻，一个金牌销售人的职业素养都无法让他继续维持微笑了。
挂了电话，小冯老师想跟孟言溪一块儿吐槽，一抬头，却见少年已经冷着脸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那个钱我退给您？”小冯老师连忙转身问。
孟言溪头也未回，清冷的背影走进舞蹈乐曲和鼓点节奏嘈杂交织的走廊。
“不用，给她。”
小冯老师：“？”
不是，怎么给？理由是什么？要他怎么说？
今昭你好，天上掉金币，正好砸中了你？
周日这天，吴念把今昭叫去家里。
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吴念家就在今昭对面栋楼。
吴念手上缓过来了，把从今昭那儿借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今昭没有收利息，只拿了自己最初借出去的两千块。吴念坚持，她也不收，只是小声反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吴念一怔，笑着说：“只要你不开口闭口让我回学校念书，我们就还是朋友。”
今昭笑出来。
她赶着去图书馆学习，没有多停留。离开的时候，在楼道里遇见何宇来找吴念，同何宇一块儿来的还有他那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于磊。
于磊和吴念、何宇同年，在职中念书。去年吴念生日，他还跟何宇一块儿去了酒吧，后来旁边巷子出事，也是他和何宇一块儿去接的吴念。
楼道里，今昭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于磊在她身后吹了声口哨：“小美女！”
今昭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下楼。
身后，何宇笑着拉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忘记她是谁女人了？”
于磊浑不在意，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女下楼的背影：“我都打听清楚了，她跟孟言溪就是同一个班，根本没那档子事，那晚孟言溪只是顺路送她。”
两人毫不避讳地讨论她，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今昭头皮发麻，飞快跑出了楼道。
今昭以为这场偶遇插曲会很快过去，毕竟她每天两点一线，一心念书，也没机会惹上这些人。却没有想到，那只是她被盯上的开始。
周一晚自习放学，于磊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口等她。
十八岁的男生，一米七出头的身高，染着一头黄头发，靠坐在身后的摩托车上，指尖夹一支燃烧的香烟，猩红火光在黑暗夜色里明明灭灭。混在附中这群老老实实的学生里面，十分扎眼。
老远，就有学生躲开了他，也有大胆的，走近了直直盯着他看，眼睛里有种对打破规则的向往和兴奋。
今昭不敢出去，躲进保安室，直到保安出去将于磊驱赶了，她才飞快跑到对面公交站。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对方又出现了。她不敢总去麻烦保安，晚上放学都等路景越、司恬一起走，躲在他们身后一起出校门。
刚好最近路景越和孟言溪好像有什么误会，两人不再形影不离，路景越下课大多和司恬一路。男生在这方面总是更有震慑力，巧合地帮了她。
但学校枯倦的作业和试卷之下，谣言总是传得格外的快。很快，今昭就听说附中有女生在和职中的男生谈恋爱，对方天天晚上来接女朋友，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女生。
今昭心烦意乱。
周六没有晚自习，下午放学，路景越去打篮球，司恬被英语老师叫走。还是傍晚，今昭胆子也大了些，独自走出校门，又遇见了于磊。
没有了黑夜做背景，对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虽然她不喜欢黄头发，但那只是她个人喜好，她告诉自己，不要有刻板印象，有什么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
今昭深吸一口气，朝着街对面的男生走去。
于磊见她终于不再躲着自己，从摩托车上下来，直白地问：“咱俩搞个对象怎么样？以后我每天接你上下学，给你带早餐，你受委屈了带你出去玩，我挣钱了也给你花。”
今昭也直白地拒绝：“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今昭用对方最不可能达成的条件做借口：“我喜欢学习好的男生，我不需要他接送我给我花钱，他只要能给我讲题就可以了。”
“学习好的男生？年级第一？孟言溪？”黄头发的男生不屑地笑了，“可你配不上他啊，连你爸都不喜欢你，连你的家人都轻视你，你这样的怎么可能配得上孟言溪？我们俩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今昭。
他身上确实沾染着很不好的油腻习气，说话的同时还想下手去摸女孩的脸。
但他没碰到今昭，就被忽然出现的少年用力拽住了手。
“咔嚓！”
孟言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
于磊还没反应过来，孟言溪又拽着人拉过来，膝盖往上一顶，一记重击撞上对方腹部。
“嗷——”于磊抱着小腹痛呼，孟言溪紧接着又一拳揍到对方脸上。
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冷着脸，只管下狠手。像是憋了许久的怒气，无处发泄，今天总算找到了出口。
第20章
于磊被一拳揍翻， 一手捂脸一手捂肚子，弓身蜷缩在地上。
孟言溪还要动手，今昭反应过来， 连忙拦住他：“孟言溪！”
放学时间，学校门口都是人， 立刻吸引了同学的注意， 门口保安也发现了他们， 厉声呵斥：“干什么！不准打架！”
两名保安从对面跑过来，一边一个分别拦在孟言溪和于磊身前。
孟言溪手腕被今昭拽着， 站在原地没动。于磊躺在地上， 脸和肚子都在痛， 被保安强行拽起来， 气得骂脏话：“狗屁打架！他这是单方面殴打！殴打！我要报警！”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路过的同学都没反应过来，此时听见“殴打”和“报警”两个关键词， 有人偷偷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学校的后勤保安在舆情控制这方面受过专门培训， 敏感度一流，一名保安当即喝止：“手机不准带到学校， 你哪个班的？手机交上来！”
刚刚摸出手机的两个学生转身就跑。
另一名保安同时盯着于磊那一头黄毛，先下手为强责问：“你哪个班的？谁让你把头发染成这样？无视校规是吧？来来来， 跟我来保卫室， 让你班主任过来领你！”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人拽着往保卫室走。
于磊刚挨了一顿打， 又险些被拽得胳膊脱臼， 心里一口气快把自己怄死，嘶喊道：“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奈何对方根本不听，硬是把他拽进了附中。
孟言溪和今昭自然也没能幸免，一同回到保卫室， 也就是稍微体面点，自己走的。
今天周六，陈述已经下班了，又被保卫处一通电话喊回学校。
A班的学生虽然顽皮，但大规则还是遵守的，陈述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甚至怀疑有学生乱报了班主任。保卫人员反问：“孟言溪不是你学生？”
“谁？孟言溪？！”陈述心里叫了声要遭。
学校的保卫室就在大门边上，门一关，阻绝了外面好奇的目光。陈述推门进去，就听一道粗噶的嗓音喊：“老子要报警！”
孟言溪倚靠在一旁桌边，点了下下巴，替对面的黄毛男生指方向：“电话在那儿。”
陈述头疼。
学校门口打架还想闹到派出所，这是跟她多大仇？
她轻咳一声，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并趁机缓和紧张的气氛，但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黄毛男生左半边脸充血高高肿起，将那双并不清明的眼睛挤压得更小，指着孟言溪骂：“你给我等着！”就冲过去拿座机。
保安立刻上去拉住他，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先坐下，好好说话——”
今昭一直安静站在孟言溪身后，忽然站出来，不轻不重开口：“要报警也是我报警。”
或许是孟言溪一直将她护在身后，她也没说话，连陈述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此时她忽然出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皙，模样甜软，像那种看见坏学生能当场被吓哭的长相。此时她站在孟言溪身边，背脊挺直，定定看着对面的黄头发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