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楠筋疲力尽地摇摇头:“不是我的血,学生的。”
今昭松了口气,正要说没事就好,忽然想到学生如果流血,那事情大了,肯定不是没事。
果然,王楠有气无力说:“两个学生打架,半夜医院打电话通知我过去,我到现在腿都是软的。”
大学里边,学生安全大过天。以前网上有个段子,说别看大学辅导员平时铁面无私,只要你说你想死,辅导员能当场给你跪下,求你别跳。
以前今昭觉得夸张,等她自己成了老师才知道,不夸张。而她还只是任课老师,更遑论王楠是辅导员,大学生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可以想见,昨晚王楠应该是吓都吓死了。
“学生现在没事吧?”今昭问,“通知家长了吗?上报学院领导没有?”
“已经上报院长和书记,家长也通知了。学生没什么事,都是外伤,倒是我,我觉得我快没了。”王楠声音带着哭腔。
今昭拍了拍她的肩,问:“那你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买。”
“吃过了。”
王楠说着,注意到今昭今天穿得特别漂亮,雾霾蓝色的长裙,修身的剪裁勾勒着她姣好的身体曲线,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纤细的地方不盈一握,外面一件雪白针织开衫。她皮肤白,锁骨发蓬松柔软,又不着痕迹化了个白开水妆,浅笑时卧蚕温软,像两弯干净的浅浅月牙,白月光在这一刻具像化,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美。
“你是去约会吗?”王楠站直身体。
今昭脸颊一热,飞快看了眼王楠身后不远处的迈巴赫。孟言溪坐在车里,她寄望于他没听见,并赶紧否认:“不是,高中同学会。”
王楠立刻短暂忘记了学生打架给她带来的职业压力,她上上下下看了看今昭,欣赏地点点头:“可以,就这样美若天仙地去同学会吧,保管你们班上当年暗恋你的男生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晚上做梦都是你。”
今昭:“……”
她注意到孟言溪的窗户是开着的,已经感觉脚趾抠地了。
今昭:“快回去睡吧。”梦里啥都有。
两人分开,王楠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问:“对了,你看到学校出的通知了吗?”
今昭没反应过来,问:“哪个通知?”
“就是租房补贴那个。国庆节那天我睡得早,第二天看到群消息才知道宿舍进蛇,把老师吓坏了,隔天学校就出通知,说在新的教师公寓建好之前,给校外租房的青年老师每个月发2800块的租房补贴。”王楠感慨,“哎呀,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牺牲他一个,造福上百人,我都想谢谢他。”
今昭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一脸麻木说:“你说的那个倒霉蛋应该就是我。”
王楠:“……”
今昭再次寄望于孟言溪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可惜事与愿违,上车后,迈巴赫刚刚开出学校,孟言溪打着方向盘,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对面楼盘看,忽然问了句:“打算租山水城的房子?”
北门对面的小区就叫山水城。
今昭感觉膝盖猝不及防中了一箭。
孟言溪又雪上加霜地补了一刀:“每个月2800租房补贴,租山水城是不是不够?”
好了,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他听到了。
今昭只好就事论事地回:“只够一半。”
山水城是这几年才建的,算是个改善性楼盘,虽然改善得不多。最小的户型都是两居室,今昭看了下没什么参考价值的近三月最低成交价,六千。
孟言溪没说什么。
同学会是骆珩张罗的,地点是孟言溪定的,在离岁宜两三百公里外的林园。
林园曾经是周淮琛外公的避暑庄园,在原始深山里,依山而建。前年林老爷子过世,周淮琛因为职业关系,无法打理外公留下的遗产,好多产业自此转让了出去。当时孟时序曾想接手林园,却慢了一步,被冯家捷足先登,冯家拿到林园后交给唯一的老来子冯迟打理,自此这地方便小范围开放了出来。
林园远离人烟,离最近的村庄有差不多二三十公里。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青瓦白墙的私家庄园依山势铺展。占地广,设计精妙,有几间客房借了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建在洞穴里,原石穹顶保留着自然肌理,躺在床上,可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看对面层峦叠嶂,云蒸霞蔚。
孟言溪车开到的时候,除了路景越和司恬,其他人都已经到了,由主人冯迟带着在门口等。
冯迟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年轻公子哥,长得小帅,爱玩,一身潮牌,见到漂亮女孩一口一个妹妹。一群人在门口插科打诨,远远见到迈巴赫开上来,冯迟停下,说了句:“言哥到了。”
转身径直迎上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孟言溪坐在驾驶座,冯迟有些惊讶。
这些人品性各不相同,这么说吧,周淮琛算是他们这些人当中现金流最多的,但周淮琛是个刻苦耐劳的性格,他亲自开车再远都不稀奇。孟言溪这样养尊处优的资本家亲自开车这么远可就稀奇了,跟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似的。
再看副驾上坐着个美人,冯迟又了然地笑笑,脚步一转,人精地上前去给副驾开车门。
今昭从孟言溪车上下来,像石子儿砸入湖水,霎时激起波澜。
起初,大家都没认出今昭,以为不过是孟言溪带在身边的女人。但很快骆珩就认了出来,忽然“卧槽”一声,说:“这不是今昭妹妹吗?你跟孟言溪在一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群人本就是一起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从前班里屁大点儿事都能惹得他们咋咋呼呼起哄闹腾,尤其热衷于给那些暧昧朦胧的关系助攻,营造氛围。这么多年本性难移,还跟当初在高中班里时一模一样,当场咋呼起来,疯狂起哄——
“你跟孟言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怎么一点消息没听说?”
“就是啊,一点风声没听到,按说以大家对孟言溪的关注,你跟他在一起应该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才是……你们是另外有个群,把我屏蔽了吗?”
“我也没听说,老实交代,你俩啥时候暗度陈仓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我就不一样了,我当年就看出点苗头!孟言溪以前可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谁问他题他都直接给你抄答案,唯独会给今昭一个人讲题!对了,今昭,你跟孟言溪,你俩结婚了没?准备啥时候要孩子?你们俩这盛世美颜,不敢想象生出来的孩子得多好看!”
“那可不,索性响应国家号召生三胎吧,这么好的基因别浪费了!”
今昭:“……”
她现在只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不知道死后会投到哪家的三胎。
这些人又爱起哄又怂,他们不敢招惹孟言溪,就只敢柿子捡软的捏,围着她一个人转。而且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快,她几次张嘴辟谣都插不进话。
她求助地去看孟言溪,却见孟言溪坐在不远处沙发里,正侧头和骆珩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骆珩忽然跳起来,孟言溪气定神闲朝他比了个数字,骆珩又立刻喜笑颜开地重新坐下。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这让今昭又生气又侥幸。
他最好是没听见。
万幸司恬及时出现,拯救了她。司恬跟路景越车来的,路上看到班级群,知道今昭来了,还在门口就喊着:“昭昭!昭昭宝贝!”
今昭如见稻草,立刻感激涕零地逃过去。
经过沙发时,于人声鼎沸里,她听见骆珩问孟言溪:“你手里那么多豪宅,怎么忽然想买山水城的房子?”
孟言溪身体侧靠着沙发,似乎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又似乎回应了,只是被包厢里喧闹的人声遮盖,今昭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第34章
今天到场的算上家属一共十一人, 大部分都是以前和今昭熟悉的同学。除了路景越、骆珩、司恬,曹博和赵妤也来了,大家都成为了学生时代想要成为的人。骆珩是大律师, 司恬成了医生,曹博还在念博士, 赵妤后来也没有走艺术生这条路, 正常升学读研, 学的是新闻专业,现在在电台当主持人, 经常能见到明星。
昔日的同窗少年再聚, 说起从前的人和事, 九年漫长的时光仿佛被淡化, 今昭心中竟莫名生出热血未凉的感动。
冯迟送来山下村民自酿的米酒,说是没有度数,小孩子都能喝。今昭闻了闻, 很香, 孟言溪坐在她身边,看她蠢蠢欲动的模样, 倾身提醒:“别信。”
今昭尝了尝,甜滋滋的, 却不腻, 舌尖仿佛沁在酒香里, 完全没把孟言溪的话当回事, 于是不可避免地喝多。
米酒喝的时候像饮料,后劲却极大,司恬坐她另一边,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喝得晕晕乎乎的, 两颊嫣红。
有好事者借酒起哄,说起今昭当年一曲《洛神》,惊鸿一舞,自此成了多少人的白月光。赵妤爽朗地笑着说,还行吧,也就是白月光,要是当年她腿没有摔坏,换她上说不定原地出道,现在都成大明星了。
所有人哈哈大笑,骂她好好一个美女,脸皮怎么这么厚。
今昭也歪着头笑。
曹博趁机起哄,让大明星和白月光共舞一曲。
一呼百应,所有人当场附和,有人敲着酒杯,有人打着指挥,一起大声喊:“共舞!共舞!”
今昭被酒精刺激得晕晕乎乎的,暖色灯光在眼底折射着水光,笑嘻嘻看他们起哄,直到对上孟言溪似笑非笑的目光,她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起哄的对象是她。
今昭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慌忙摆手,说:“不行的,我快十年没跳,已经完全忘记了!”
就是说,高中同学是最能互坑的一群人,各自知道各自的底细,又最爱起哄。有人眼珠子往她身边的孟言溪身上转了一圈,故意说:“那你就找个人替你跳!”
“没错!找个人替你!”
“对!你跟谁关系最不一般就找谁!”
爱情里面,想要扯破那层窗户纸,氛围感是非常重要的,这群人还跟少年时一样,致力于做那推动情愫的氛围感。当事人即使木讷如今昭,心跳也立刻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脸颊绯红,飞快看了眼孟言溪,孟言溪也看着她。周遭闹腾,他眸底安静,忽然低低哼笑一声:“让你别喝。”
今昭不知道怎么这也能怪上她喝酒。
司恬还跟当年一样仗义,本来也喝酒上了头,当场站起来,一脸义薄云天:“我替她跳!”
“来吧,赵妤!”司恬大气地撸了撸袖子。
赵妤眼珠子在孟言溪和今昭身上转,掩着嘴笑,说:“司恬,你是木头吗?”
坐她另一侧的骆珩没眼看,拽着她坐下:“坐下吧苦医生,没人点你!”
这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都这么明显了,今昭就是根木头也能察觉出他们的意图。没想到她只是从孟言溪车上下来,就弄出这么大的误会,当事人还就坐在她身边,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慌忙红着脸解释:“不,你们误……”
“我也不会。”
几乎是同一时间,或者慢半拍,孟言溪出声,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掩盖了她的“辟谣”。
如凉水炸入油锅,现场彻底沸腾了。不知是谁带头嘲笑了一句:“也没人问你啊言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此地无银……”
“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言哥,我们让今昭妹妹选个关系最不一般的人替她跳,你急着说你也不会是什么意思呢?”
“好难猜哦哈哈哈哈哈!”
……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疯狂闹腾,大笑声、起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把包间当成了高中时期的教室,致力于用发疯将屋顶掀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反应截然不同。
今昭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脚趾能给自己抠出一套豪华别墅。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却因为缺少经验,还像个暗怀心事的少女,在即将被戳穿的危急关头,手忙脚乱。
心跳震在耳边,比同学们的起哄声还要大,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她忐忑地去看她在意的那个人,生怕当面戳穿后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只能用后半生别想起他来逃避尴尬。却见孟言溪气定神闲坐在那里,长指捏着红酒杯,面对所有人的起哄,泰然自若轻晃酒杯。
人声鼎沸,他侧头看着她,酒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玻璃杯暧昧起伏。
“怦”的一声,今昭胸口处仿佛有烟花炸开。
她大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在看梦里的人,还是在反省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场梦。
忽然,她睫毛轻轻动了下,飞快转开目光,低声说了句:“我去个洗手间。”
或许是酒的后劲太大,又或许是起身太急,她腿一软,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孟言溪同时起身,有力的大掌稳稳扶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