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昭第一次听说学校还有这好事,感激地接过。
黑色的伞,和普通的长柄伞又有些不同,收起来时像权杖,拿在手里很沉。撑开来纯黑色,也没看见logo,伞柄的位置摸着光滑冰凉,很有质感。
今昭也没多想,再次和楼管阿姨道了谢,撑着伞走进雨里。
劳斯莱斯缓缓从今昭身旁开过,孟逐溪扒在车窗内盯着那把伞看。
她没说什么,回到孟家,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绕到孟言溪那边。每辆劳斯莱斯都会自带一把雨伞,就在驾座车门内。
果不其然,孟言溪这辆空空的,伞不见了。
“哥,伞呢?”孟逐溪歪着头看他哥。
孟言溪没理她,手插在兜里,抬步走进客厅。
孟逐溪看着他,有一刹那觉得那背影寂寥极了,但是很快,她又摇了下脑袋。
不行,不能被他骗了。孟言溪从小就手段高明,搞不好这就是什么高段位的钓鱼手法。
诚然孟言溪有很多高明的手段,但这一次孟逐溪属实是冤枉她哥了。
一直到今昭后来将伞还回去,她都没有发现那把伞的秘密。也就是孟逐溪这样的人间富贵花才能一眼认出劳斯莱斯车内自带的雨伞,普通人如今昭并没有机会得见,只会觉得那把伞摸起来质感很好,应该不便宜,就是太重了。
像是孟言溪会用的伞。——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个念头。
可惜这段时间孟言溪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她也并未特别在意这偶尔闪过的一个。
自从国庆假期不欢而散后,孟言溪再没有联系过她。这一个多月来,今昭无数次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过很多字,最终还是望而退步,又一次次删掉。
他于她而言,就像天上的星星。
平庸如她,怎么摘得下来?
就像那天坐错车,滴滴师傅在后面喊的:你怎么敢?
她不知道的是,孟言溪等了她整整两个月,然后生生把自己等到气消掉。
诚然他一开始不再主动接近,是打算看清她的铁石心肠后,彻底心灰意冷。但他也没想到,没等到自己心冷,先把自己等到气消了。
那天是骆珩生日,熟识的那群人都来了,连乔绵绵也来了。
乔绵绵就是孟时序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身材高挑,长相美艳,家世显赫。他当天鸽掉了,没去。他脸皮一向厚,再见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兀自坐在沙发里看手机。
周遭声色犬马,他如老僧入定。
乔绵绵踩着高跟鞋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单刀直入说:“孟言溪,要不咱俩试试呗?”
孟言溪眼皮也没抬,淡道:“不合适。”
乔绵绵笑了一声,说:“怎么不合适?你不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刚好,我也想尝试不同的恋情,咱俩在一块儿,不是正好?”
“不好意思,从良了。”
孟言溪从沙发上起身,于灯红酒绿里侧身出去。
那天今昭没课,久违地想去跳舞。
她现在虽然也不富裕,但比起年少时的捉襟见肘好了不知多少。下午收拾东西,看到多年前那张仅剩两次一直不舍得用的舞蹈卡,稍一犹疑,立刻打车前往惊鸿舞蹈。
十年过去,虞虞老师已经升到管理层,小冯老师也成了销售总监,大家都变成了曾经想要成为的自己。他们坐在一起闲聊,今昭笑着说要充卡,给小冯老师冲业绩。
小冯老师顺嘴问:“你卡里原来充那三十次用了吗?”
今昭:“什么三十次?”
小冯老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吗?就你高中的时候,你那个同学,孟言溪,他给你充了三十次。”
隔壁教室里,舞蹈老师正在用力打节奏,“砰砰砰”的鼓点声传来。今昭怔怔看着小冯老师。
“小伙子真是深藏功与名。自己悄悄花了好大一笔钱,还非逼着我说是店庆抽奖回馈,抽到你白送的。可惜我通知你爸,你爸不愿意接受,你后来一直没过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以为孟言溪跟你说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一直没说。”
小冯老师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心疼孟言溪还是心疼孟言溪的钱。
虞虞老师对孟言溪还有印象,问小冯老师:“就是那个很帅的男孩吧?我记得他,每次带她妹来上课,她妹都不情愿,总跟他暗戳戳吵架,最后吵不赢被他硬扔进来。这兄妹俩也是好笑,妹妹上课不认真,哥哥也随便她,兄妹俩更像是一起来划水的。倒是妹妹每次从我嘴里打听你情况时,哥哥在一边默默竖起耳朵。后来你出国了,这兄妹俩就再也没有来过。”
虞虞老师笑着说:“少男少女的感情甜啊,当年可把我们这些成年人羡慕的,还要装作没看出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不知道。”
后来,小冯老师和虞虞老师还说了什么,今昭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呆呆坐在那里,许久,忽然起身,匆匆留下一句“抱歉,我还有点事”就跑了出去。
今天是骆珩生日,司恬和她说过,但因为地点太远,并且要晚上七点才开始,她第二天有早八,怕到时候这群人又是打牌又是喝酒的玩到很晚,他们有钱无所谓,她迟到一分钟可都是教学事故,到时候连累整个外语学院被批评,便婉拒了没去。
离开惊鸿舞蹈,她等不及打最便宜的特惠快车,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司恬和她说过的会所。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从九年前到九年后。
从九年前少年电话里克制的凌厉,到重逢初见那天他拒人千里的冷漠。她不是木头,她一直感觉得到重逢后他对她别别扭扭的怨怒。可是后来,他仍旧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像是自己与自己和解了,不再对她生怨生怒。
今昭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先和解的人,不是因为他怕输,而是因为他珍惜。
眼睛忽然好热,她要见孟言溪。
那些藏了十年的情愫,因为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一直被她小心压着。可是今天,她想不管不顾一次,她想迈出这一步。
哪怕最后注定摔得狼狈,注定不会有结果,她也想飞蛾扑火地试一次。
司恬发了朋友圈,合照里有他,他还在那里。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
紧赶慢赶,到会所的时候还是已经八点过了。
今昭扫码付了钱,匆匆跑进去。
这时的孟言溪正打算再原谅她一次。
拒绝乔绵绵后,他就准备走了,跟骆珩说了一声。骆珩喝了酒,脑子反应慢,他说的时候一个劲点头啊啊啊,等他走到门边,骆珩又想起来逮他。
两人正站在门边说话。
包厢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今昭目光急切地往里面逡巡,同时疾步走进。
手却忽然被一把拽住,拉回。
或许是因为脚步太急,身形不稳,又或许是男人的力道不容抗拒。今昭猝不及防被拉回,撞进一具温热有力的胸膛。
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她的心一瞬漏跳一拍。
下一秒,抬眸,视线直直撞入男人漆黑的桃花眼。
周遭人声鼎沸,两人安静相拥,贪婪地注视着彼此。
第40章
时间很长, 或者不长。
今昭直直看着他,像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听见骆珩似乎忽然不怀好意地“嘿——”了一声,司恬也看到了她, 从远处走来,惊喜地喊“昭昭——”。但这些声音似乎都没有过耳, 还在离她很遥远的地方, 未及靠近, 孟言溪就将她牵了出去,并顺手将包厢的门带上。
走廊安静, 灯光柔和, 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里面的喧嚣和窥伺, 又将心跳声骤然放大。
孟言溪牵着她大步走在昏昧的走廊。
她被动跟着他走, 不知他要去哪里,又怕来不及。
“孟言溪,我有话跟你说。”莫名焦急, 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很低, 听起来沉稳,脚步却很快。
这是一处老洋房会所, 走廊不长,尽头处是胡桃木镶铜的双扇门。
孟言溪推门, 外面是一方围合式的露台, 大理石的地面和阳台栏杆。
十一月的风带着寒意, 露台外的法国梧桐已经露出经秋的黄色, 露台上栽种的红玫瑰和三角梅却依旧鲜亮夺目,被养护得极好。中央摆放着一套浅灰色的户外沙发,搭配同色系软垫,沙发旁立着一盏铜制落地灯。
孟言溪似乎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抬手在墙上摁了一下,落地灯骤然点亮,橘红色的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出温暖的色觉。
“你要对我说什么?坐下说。”
他的眸子很黑,低眸注视她时显得格外幽深。
今昭忽然既没办法坐下,又开不了口。
她一腔孤勇跑来,脑子里预想过各种混乱的场面,就像刚才包厢内的嘈杂喧哗,而她的到来,要么为那样的喧嚣更添混乱,要么影响不了丝毫。但她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孟言溪这个人,他从来不是混乱的,他从少年时起就总是游刃有余掌控全局。
他在顷刻间就给她找到个这么安静这么有情调的地方,这让她很紧张。她原本浑身燥热,脑子也有点热糊涂了,被夜风这么一吹,又好像有点冷静下来,那些原想借着上头脱口而出的话又有吞回去的趋势。
坐下就更说不出来了。
她盯着那组质感极好的沙发,脑子里已经冒出自己坐在上面跟孟言溪公事公办谈捐款的画面。
孟言溪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尴尬,虽然他应该不知道她脑子里的捐款说辞甚至不是为了说服他捐给学校,而是捐给她,不然那应该更尴尬。
他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背靠在栏杆看着她,一条长腿微曲,散漫而放松的姿势。
他的身后,云升大厦隔江矗立,外墙上的灯光秀绚烂变幻着。
两人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对视,谁也没说话。
许久,今昭终于抬步走向他,停在他面前,仰脸看着他。
她这个人一向温吞委婉,连加他微信都要拿感谢信当借口。来的路上她本来准备了大篇的话,准备从高中时那短暂的交集说起,再说她今天下午从小冯老师那里听来的往事……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这么近看着孟言溪幽深的眼睛,满腹草稿却忽然失去了痕迹,嘴巴像有自己的意识。
“你上次说,如果我想找对象,可以找你。还算数吗?”
她轻声问,手垂在身侧,无意识攥紧。
孟言溪眉心动了下,眸色更暗。
风吹动阳台的花叶簌簌作响,空气里飘来玫瑰盛放在夜间的冷香。
“你想找谁?”他哑声问。
今昭舌尖抵着一个字。
头顶落下的视线灼热,仿佛带着滚烫温度。今昭没说出口先害了羞,又飞快移开视线。
她盯着他身后的江,忽然红着脸说:“我们学校对师德师风这块儿很严格,每次开会都在说禁止老师和大学生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