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杀 第14章

咚嗡——

……

寺庙空灵而悠长的钟声里,谢青缦阖眸,轻嘲地扯了下唇角,心说汲汲营营一生,谁不是为利而来,为欲而往?

起心动念,神煞皆知。

刚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脚边忽然有异动,谢青缦看到一只红狐。

小狐狸绕着谢青缦转了两圈儿,在她蹲下身时,温驯地坐了下来,竟也不怕生。

“咦?”谢青缦抬手摸了摸它的头,轻笑着自语,“原来这儿还有狐狸啊?”

小狐狸“呲溜”一下从她掌心窜走,跑到几米外坐下来,扭头盯着谢青缦。

它褐红色的毛皮在冬日阳光下,镀了一层油润的光泽,毛茸茸的尾巴晃动了下。

见她没动,它又跑了两步,再次停下来。

“是要我去吗?”谢青缦双手撑着膝盖起身,勾了下唇,眸色温淡而清丽。

小狐狸和她无声对峙,尾巴又甩了一下。

什么“欲望心事,西方可求”……算了。

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儿,她又何必劳心费神,去验证一条荒谬的签文,自个儿找不痛快呢?

眼前也算个新意趣。

跟着小狐狸走走停停,谢青缦过了一段陡峭的阶梯,走到了东观音殿西侧的山崖下。

一路折返。

小狐狸窜进草丛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谢青缦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刚刚没踏入的院子,尽头有两个人工开凿出来的洞口。

入口低矮,需要躬身才能踏入,内里比较狭窄,供着三尊菩萨像,两侧系满了祈愿的红丝带和还愿的锦旗——

这地界,竟还有一个观音洞。

观音洞内充盈着香火气,祥和而宁静,平复了浮躁的心境。

谢青缦大略地扫了眼附近。

不由自主地,她朝中间那尊菩萨像走去,想寻一个渊源注解。

刚在蒲团前站定,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男声:

“这尊佛像,不是随便拜的。”

谢青缦的眉心跳了一下。

观音洞内不知哪来的风,穿过缭绕的香火,掀起她一缕柔软的发丝,扬起,又落回肩头。她转过身来,眼前万千尘埃,像无处隐匿的欲念,飘荡在光束下。

叶延生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男人一袭黑色风衣,五官深邃,宽肩窄腰,气质矜冷清绝,如经雪不坠的松。

只是眉尾那道断痕,添了几分凌厉和野性,衬得那张清贵的面容,攻击性极强。

“观音殿在西线最北边,你从这儿出去,走到地势最高处,看到‘莲界慈航’的金字横匾,就是求事业和平安的地儿。”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菩萨像上,声音沉且缓,“这三尊汉白玉像,是送子、保子、求子观音。”

“啊?”谢青缦声音很轻。

此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是真的,她没反应过来,也没听进去。

“这儿是求子洞,”叶延生睨她,轻挑眉,“你来求神拜佛,还不做功课?”

第9章 京雪忽至 求神拜佛,不如求我

谢青缦心说,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但她没这么问。

“我来陪朋友,”谢青缦面对他,语气随意又坦然,“试完镜闲着无聊,朋友要来抄经祈福,我又没事做,就瞎逛逛。”

初冬的天光灰淡,光线抛入观音洞内,暗沉沉的,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

香火气鼎盛,从外到内,弥漫在冷寂的空气里,也覆盖了两人满身。

“你没替自己求点什么?”

“求了呀,刚还求菩萨去秽迎运,佑我不遇不善,然后——”谢青缦微顿,迎着他的视线,弯唇笑了下,“就在这儿撞见你了。”

敢情她留了句“不善”噎他呢。

叶延生轻“啧”了声,疏冷的眉眼沉沉,“你还挺会寒碜人。”

他脸色淡了一点,唇角挑起一丝微微笑意,轻佻,却又有种诡异的冷郁,“小姑娘很记仇啊。”

“怎么会,谢您还来不及。”谢青缦纤密的睫毛一眨,语气温温柔柔的,三分真七分假,“上次谢你解围,我可是认真的,您自个儿多心。”

她跟他总这样。

说话劲劲儿的,跟念台词似的。

叶延生轻哂。

他说她敷衍的样子太假,“你这样的,以后怎么演戏?”

“追逐一下梦想而已,”谢青缦哪管他怎么想,“又不是所有人都要追名逐利。”

这论调,其实有点儿大了。

但她还真是对表演感兴趣,才想当演员。

过去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心思根本不在家族企业上。她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天生的商业头脑,年纪轻轻就铁血手腕,在董事会有极高的威望、绝对话语权和决策权。当时的她没多少野心,兄妹感情又不错,她不用争,就可以坐享其成,哪怕冒出来个私生子分家产,也轮不到她操心,亲哥什么都能处理好。

按原定的人生计划,她想体验一下演员和导演,从台前到幕后,再尝试投资。

反正她年纪小,完全可以玩够了再回家。到时候轮值一下管理层,最好能负责家族的某个商业版块;万一胜任不了,那就交给职业经理人,她可以躺拿分红,换个领域继续追求梦想。

可惜世事不会尽如她愿。

即便曾经的热爱是真,此刻分身乏术,为有过的放纵选择后悔,也是真。

谢青缦长睫一敛,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其实上次见到你,我就很好奇,”她偏了下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

谢青缦微怔,“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拒绝在意料之中,但他拒绝得太彻底。

观音洞外香客络绎不绝,又燃起三柱高香,有人正拎着祈福的红绸带来,两人便往外走。

寺内北侧佛殿层层拔高,雄浑而庄严,参天的古树掩映其间,视觉效果极其壮观。黄琉璃瓦或绿琉璃瓦覆盖屋面,飞檐翘角,展凤旋龙,隐隐约约有佛号梵声在上方回荡,不绝于耳。

谢青缦跟在叶延生身后,有点不死心,“要不然我们交换一下,你也可以问我。”

她伸手扯他的袖角,“或者你先问我。”

叶延生目光很静,止步看向她。

就那么一两秒,他视线下撤,掠过她的面容,落在她拽自己的手上,眸色暗了几分。

薄薄天光下,衬得他眉眼冰冷,又阴沉。

谢青缦对他的情绪浑然未觉,只讪讪地说了句“算了”,拽着他袖子的手微松。

正要缩手,叶延生反倒问她,“你叫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谢青缦动作一顿,竟也忘了收手,“我还以为,每个接触过你的人,资料都会摆你面前。”

叶延生轻眯了下眼,落下一声笑,“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是没功夫了解接触过的每个人,但港城雨夜发生的一切,都太巧合了。

家世地位横在那,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人,他见多了,对所谓巧遇,怎么可能没一分疑心?

谢青缦看破不说破。

“谢青缦。青云直上的‘青’——”她话很干脆,边说,边将半拽他的手往下落,点在他手背,一笔一画地划了几下,“廊腰缦回的‘缦’。”

她指尖冰凉。

微妙的情绪和晦暗的念头,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因为一点点碰触,难以遏制地往上燎。

叶延生反手锁住她的腕骨。

他手劲儿太大,默然看她时,眉眼有一种锋利而刺骨的冷意。

可他没看出任何端倪——

她面上始终坦然,没半分刻意的情绪痕迹。

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无声相撞。

过近的距离,暧昧在瞬间成了可以杀人的利器。但主被动关系的调转,让压迫感占了上风,一切似是而非的感觉被绞杀殆尽。

谢青缦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怎么,”她半开玩笑地反问,“您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叶延生没回应,但也没放开她的意思。

这场面,太微妙了。

谢青缦却像浑然不觉一样,任由他握着自己,清亮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影。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我没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