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凌飞眼里的怒气一下升上去,又降下来。
就这么一个亲儿子。
他告诉自己。
看着凌湛拿起装硬盘的盒子准备离开。凌飞忍耐着,在他身后低声下气地说:“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高阿姨和向叔叔他们本来就感情不和打算离婚,因为有孩子才……”
凌湛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无所谓。你和谁偷情,生了什么野种,生几个,都不关我事。”
老爸的感情烂摊子,他半点不想参与,只觉得很烦。
“别闹大出去,闹得难看,很丢人。满世界都知道你草了个有夫之妇。”凌湛面无表情地说。
“……你和我闹脾气可以!不要那么任性,拿自己的前途赌气!你还看心理学?我看你自己心理就有很大的问题!”凌飞忍不住站起身,气息起伏不定。
“我心里没病怎么对得起你?”凌湛表情冷淡,头也不回,关门就走。
冬夜的寒风吹过来,凌湛面无表情在路边点了支烟,准备打车去徐烨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烨的电话。
“哥,”徐烨压低声音,疑似着急,“那个,那个就是,我爸妈今天突然从广州回来了,我跟他们说你住这儿的事……”
凌湛:“嗯。”
“你要回来吗?我爸妈你都认识,也都挺喜欢你。”徐烨顿了顿,“就是别抽烟啊。”
凌湛沉默了一下:“我住家里,没事,今天不过来。”
“啊?”
“明天我要收拾东西,”他说,“过几天去北京。有面试。”
“这样……”
“嗯,先这样。”凌湛挂了电话,让司机在附近木棉酒店停下。
所以他回合雨悠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理你的。”
她的信息。
他坐在床边,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敲了几下:“手机泡火锅了,还能开机?”
合雨悠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手机振动,抓起来看了一眼,她揉了揉眼睛,给凌湛发语音:“能用呢……”姐夫是个能人,给她修好了。
凌湛靠在床头,刚洗完澡墨发垂在额头,有些遮瞳,指尖又按了一下语音播放键。合雨悠迷迷糊糊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软绵绵的语气和撒娇一样——
凌湛心头一动,像一滴雨轻巧地落在青石板上,漆黑瞳仁倒影屏幕光亮。
“睡着了啊?”他发了条消息。
合雨悠揉着眼睛看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还没呢……”
凌湛:“不发语音了?”
合雨悠打字:“发语音干嘛啊……”
凌湛回的语音。低沉的、拉长尾音地嗓音,像有钩子一样:“听妹妹对我撒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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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天是凌湛他们学校的晚会,合雨悠和同桌一起去的,她没有丢下朋友去找他,只是耐心地陪着同桌看节目,虽然同桌注意力全往台上有没有帅哥跑。
后面借着上厕所的工夫,她在教学楼短暂见到凌湛。他把新手机给她,还给她补了一块小的生日蛋糕,合雨悠就说她要周末把手机拿去退掉,凌湛当着面把小票撕了,还一副你想吵架我可以陪你的表情。
……
资本主义做派,极其让人不齿。
那天后,凌湛就给她发消息,说要去北京考试,未来几个月大概都不会回来。
合雨悠大概有十几分钟没有回消息。
凌湛:“又不理人?”
她回:“没有的。”
合雨悠很难控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兴许言语上可以,但心里很难。
她一直生活在一个情绪表达被严重压抑的家庭系统里,任何感受都要先过滤成理性。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迫意识到“欲望”这件事的那天。小学四年级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在家看电影,误拿了爸爸收藏的一张光盘。前十几分钟是普通的港片,氤氲的港式配乐、昏黄的走廊、穿旗袍的女人。十几分钟后,画面骤然一转——合雨悠眼前的东西让她错愕失控。那是一种她从未被教导过的“行为”,又无法解释。
她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办,该不该关掉的时候。
邱莲突然进来了。
见状震惊愤怒,给了女儿一巴掌,说:“你不知羞耻吗看这种东西!!”
合雨悠被打哭了,妈妈是不打她的,从来不的,那是第一次。
邱莲慌乱地去找遥控器,听见女儿哭着稚气地喊:“我没有!我找……我在光盘里找的鬼片,我不知道是,是这个,是爸爸的。”
她本能地意识到,看这个不好,不能看了。
好奇心是危险的,情绪是有罪的。
合雨悠意识到了。
邱莲那天晚上又把合典贵暴打了一顿,第二天爸爸鼻青脸肿地开车送货,逢人只说自己起夜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一跤,见笑了。
此后成长过程里,母亲对她的性教育是缺失的,因为村里早年发生过强//奸案,她不允许合雨悠和男生当同桌、不允许她和男生走很近。全靠她自己看书上网学习,才理解关于身体、性、生理期的一切。
甚至她第一次垫卫生巾,都是表姐发现十二岁的合雨悠居然在使用纯棉卫生纸,才给她买的。
在卫校念书的表姐严肃地对邱莲说:“小姨,钱不是这么省的,你那个年代用草,用卫生纸替代,幺妹儿这个年代不一样了,卫生巾不贵的,你就给她买能怎么样呢?老用卫生纸很不好,容易感染细菌,以后子宫出问题,怀不起娃娃。我们家又不缺那点儿钱,女娃娃要富养!这样她才不会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被学校头的男娃儿骗走。”
邱莲一脸尴尬,点点头,说:“晓得了,给她买,我就是节约,我不懂嘛,你们年轻,你懂,这些事你教教她。”
家里的日子也是合雨悠差点被拐那一年后渐渐好起来的,后来父母对她实行了物质上的“富养”,精神上的“禁养”。
回忆起自己压抑的十几年,合雨悠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力量,从心底开始疯狂滋生。一方面她不想受父母控制,可另一方面她不希望他们对她失望。所以她拼命地遏制住了一切生长。
再然后,很快合雨悠就知道,自己也得去北京了。
因为父母都来了学校一趟,说是艺考老师给她打了电话:“悠悠,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们?”
合雨悠回家后听见有点懵。
邱莲满脸焦虑,说:“你美术老师的原话是!美术生想去清华得定向培训,考试和联考内容根本就不一样,你爸之前也没查那么多,就听老师夸你画得好能上清华。可也没说你跟北京的考生是有起跑线差距的啊?妈已经和北京那边的老师联系上了,定金都交了,你表姐刚打的电话,你爸马上送你去北京学习!”
合雨悠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其实艺考老师之前也跟她说过这事儿,但合雨悠自认自己画工不成问题,平时特意训练一下校考内容就好,不就是考创作么?她买了书的,别人画什么样,她就能画什么样,高分卷什么样,她一分也不比别人差。
而且文化课她其实没有把握能百分百超过一本线三十分,平时模考能行,不代表高考也可以,马失前蹄的例子就是她哥。所以合雨悠还是认为最后几个月,她除了校考那几天去一趟北京,其他时间就专注文化课便好。
但父母决定得太快:“而且我们跟你哥也商量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北京上学,他有个室友妹妹跟你一个年纪,就在北京画室,画室也是那边推荐的,我们让你哥帮忙查了,钱也交了,明天就坐飞机过去,你爸爸跟你一起,送你到了再回来。”
合雨悠没有作主的权利,她要做什么,考什么,当场就被家长给全盘定下了。来不及思考,邱莲就把她行李箱给翻出来了。
……
合雨悠第一次坐飞机,感觉很新鲜,因为是夹在中间的座位,她在不引起旁边老人家的注意的情况下,悄悄用手机拍了拍窗外的云。
好近的云,像棉花糖一样浮在眼前,似乎伸手就可以碰到。
她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仿佛有个崭新的世界,未知的丰满的瑰丽的——要在她眼前展开了。
那是和过去哥哥放假回家给她捎带一个长城的明信片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心脏在鼓张,双眸在眺望。
至于合典贵,他坐在过道位置,反应比她还大点,新奇又克制地四下张望,干咳了声后小声道:“幺妹儿,早晓得老汉儿喊空姐让你坐里头了,你看窗户,哎呀好多云。给老人家坐好浪费哦,他眼神又不好还打瞌睡。”
“……”
“爸爸,”她也很小声,“飞机是要选座的,我们不懂,下次就晓得了,你回来的时候喊哥哥帮你弄,你就坐窗边好了。”
合典贵收起笑容,略显严肃地点点头。
飞机落地,他还紧张地抓紧了安全带。
他们买的早班机,落地时间是中午,哥哥合蓝正过来接人,合雨悠只有一个行李箱,至于她爸——裤兜里揣了两条短裤和一张身份证钱包就来了。
合蓝正在北京某211读大四,一米八三左右的身高,五官生得俊朗端正,皮肤还白,在人潮人往的机场也是鹤立鸡群。看见妹妹和老爸,便高兴朝两人挥手。
哥哥长得挺帅,合雨悠是知道的,当年她在初中都有女生找到她说想追她哥哥,送她辣条和奶茶,合雨悠可不缺这点小恩惠,严词拒绝了,说哥哥要考清华北大,不会理女生的。
然后她注意到哥哥身旁还有个男生,个子比他还高些,可能快一米九了,性格热情开朗,一头美式前刺,主动打招呼:“合叔叔你好!我是合蓝正的室友,我叫展安。”
“展同学你好你好,嚯你好高哦,”合典贵和他握握手,用非常塑料的普通话说:“你就素那个,你妹妹在那果画室学习,我们闺女也要起那个画室,谢谢你介扫。”
还好对方能听懂,哈哈一笑道:“那我开车送你们一起过去?我妹在画室,他们学习很紧张,妹妹怎么现在才来北京集训?”说完看向了合雨悠。
合雨悠见到生人表现稍微腼腆,微微低头,两侧碎发垂落,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影,肤色白得干净。合蓝正发现自家妹妹好像忽然一念之间又变漂亮了很多,替她解释说:“也是临时决定了,学校打了个电话给家里,说要我妹考清美最好来北京集训,冲刺一下。刚好看见这边画室有冲刺班,还在招生,就让她来了。”
机场外在下雪。
合雨悠好高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地一白,伸手去接,细雪飘到了她的灰蓝色羽绒服领子上、睫毛上。
在车上,她趁着爸爸没注意到,给凌湛发了条消息。
“我到北京了。”
凌湛估计是考试,没回。
合雨悠有一点点的在意,看手机的频率变多。
老爸请哥哥的室友吃过一顿饭,合雨悠就直接去了画室报到,老爸把她送进去,老师就让他们在外等待。
登记后,合雨悠被单独带去见带队老师。简单聊几句,老师把一张课程表递给她,一边看手机上合蓝正那边发来的照片,也就是合雨悠以前的一些绘画作品,边看边道:
“我们是全封闭集训制,早九到晚十,每周只休半天。看这些你画的照片,你基础好像还不错吧,不过我们还要花三个小时给你做个摸底,等下你去了宿舍,下午四点去办公室找张老师,他带你去摸底。然后有个画材费,一个月是一千,教室的画材你都随便用,水粉每个月会发,我们铅笔都是施德楼的,不够或者有特殊需求就周六下午放的那半天去画材店买。我看你是家长送过来的,家长是不能陪读的。手机我们管得不严,不过迟到翘课次数多了,我们会通知家长。”老师看了她一眼。
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女生。
合雨悠点头表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