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还是红着脸 第42章

第一周过去得非常快,周末合雨悠和室友去聚餐,第二周,她哥哥来接她去吃涮羊肉,合雨悠给凌湛发消息说:“我哥接我去吃饭了,他等下还要带我去买衣服,我不能去找你了……”

凌湛最近考试也多,其实不太会每天跟她发消息,但隔两天会发一次消息或者打电话。

看见合雨悠发来的信息,凌湛回:“你哥?核弹啊?”

合雨悠:“……”

合雨悠打字:“他叫合、蓝、正!”

“他怎么不叫和其正?”

合雨悠瞄了一眼饭桌对面在点菜的哥哥。

哥哥问她:“怎么了?羊蝎子吃不吃。”

合雨悠放空:“蝎子有毒的,他们处理干净了吗?”她不怕吃这些。

合蓝正:“……羊蝎子和蝎子没关系,羊蝎子是羊脊骨。”

于是合雨悠短暂地把凌湛忽略掉,她也不太敢在兄长面前时时刻刻看手机。她告诉凌湛,说哥哥要带她去买衣服,可能不会回,凌湛才问她:“带了几个行李箱过来?”

她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说两个,衣服带得少。

凌湛:“画室地址?”

合雨悠犹豫了一下,回了地址,但又补充:“画室是封闭式的,门口有保安,一周就放周末的下午半天,我没办法出来的,你来找我也很远。不用来的。”

凌湛回了个知道了。

合雨悠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她感觉他手里就跟有根逗猫棒似的。

合雨悠没办法忽视这根在面前摇曳的羽毛,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跳起来挠,有时候感觉自己跳那么高也没抓住,则选择性失明不去看他的逗猫棒——

合蓝正带她逛到晚上,又吃了顿烤鸭才送她回画室,说:“悠悠,下周末你放了,我抽空带你去清华和北大校园逛一圈。”

合雨悠:“真的吗!!”

于是如此,合雨悠在北京集训的第一个月,每周只放半天,不是和室友聚餐,跟合蓝正吃饭逛街、进名校参观,就是去故宫,合蓝正说知道她高考压力大:“就这么点时间放松,别总待在画室了,我经历过高考,我知道你的。”

春节转眼来临,二月初七,合雨悠放假两天,还是合蓝正带着她在玩,因为妹妹独自在北京过年,他放不下心,都没回老家。把合雨悠带回自己租的房子,用老家的火锅底料烫火锅吃。

他租的房子是一套三室,有三个合租人,但合租室友全都回老家了。

简易出租房里满屋飘香。合蓝正瞥了她身上:“围巾挺好看的,爸给你买的?这个应该是挺贵的。”

合雨悠愣了一下,摘下了围巾。

她不知道这个多少钱,凌湛寄给她的。

她支吾着也没回答,说要吃折耳根,让合蓝正帮她切。

与此同时,凌湛在北京住贺峰家过年,他大年初三还有考试,也哪里都不能去。外面飘着小雪,院子里的松枝压着寒气,屋里却安静得只剩下钟声滴答。

贺峰知道他频繁考试,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也不担心凌湛的本事,没走关系。对学生而言,凌湛的技术是降维打击,拿个专业第一第二是完全没问题的。

除夕夜,凌飞给儿子打电话,凌湛没接,最后万般无奈,给贺峰打了个,凌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贺导,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但我现在真拿这孩子没办法了。”

“你说重点。”

凌飞停顿了两秒,像在组织语言:“小湛他不肯去美国,他已经拿到南加大那边的录取了。他要学电影,那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他为什么非要留在国内?”

贺峰淡淡打断他:“你儿子为什么不肯去,你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凌飞避开锋芒:“孩子年纪小,想法冲动,总是钻牛角尖。他……也一直对我有误会,我也认了,他心里怨我可以,但他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吧?”

“所以,你想让我说服他?”

“他听您的话。”凌飞放低声,“贺导,求您帮我劝劝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他想拍电影,我可以尽力投他,钱都不是问题。但他不能在国内瞎折腾,他一定要走正路。您说句话,他肯定听。”

贺峰靠在沙发上,语气一贯:“我总得知道原因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凌飞当然不敢说这矛盾起源,不太体面,于是含混过去:“就他妈妈那么点事儿,孩子一直怨我。”

就因为这?

贺峰认为不太可能。

他过去敲凌湛的房门。

“叔。”凌湛刚洗完澡。

贺峰让他下来谈谈,两人坐在沙发上,贺峰点了支雪茄,在烟雾缭绕里道:“你爸跟我打电话了,还是那件事。你真不去?”

他说不。

贺峰就看向他,他一贯认为凌湛性格偏执,还缺乏爱人的能力,从他和父亲的相处方式就能看出来。

但凌湛不可能不在乎这个梦想。

贺峰道:“你知道那才是电影真正的殿堂,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去当诺兰的徒弟,跟斯皮尔伯格学习,但你留在国内,我也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跟着一流的导演学习技巧。我不知道你不肯去的原因,是和家里的矛盾还是什么,但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要承担后果,别到头来后悔。”

凌湛垂眸,大约也是有片刻的挣扎。

不是完全没考虑过的。

一开始他离家出走,身上没有学费,但现在手里是有的。他可以不问父亲索要,稍微节省点也是足够四年开销的。

学电影昂贵,这是烧钱专业里最烧钱的,一年两百万打不住。而且,这是个短期内非常难看见成效的行业。

李安在三十六岁时,才拍出《推手》。

可就是这般年纪,在电影史上已是了不得成绩。

那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如果说一开始是和家里闹掰赌气声称不去,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或许不得不接受,贺峰对他在学业和金钱上的帮助,有时候凌湛也不想接受。

去美国,意味着靠母亲的死换来的人生。

理智越清楚,他心里越混乱。

每次听到贺叔谈起“那年火灾”和“你妈妈真伟大”,他都会有种近乎暴力的冲动。

像压制在海底的火山一般。

而且他走了,可能合雨悠会哭吧,还不是当面哭,一定是背地里哭,当面肯定对他说你去吧,你要好好学习,当大导演。

他有点烦躁。

贺峰徐徐道:“凌湛,学校那边你可以申请GAP,我找人帮你弄,要是你在国内读半年不想去了,还可以去美国。人生短暂,大抵就是几个选择而已。”贺峰看出他的犹豫,给了他新的方案,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出去。

助理把女朋友送到家里,贺峰喝了碗鹿血精神抖擞一头扎进房间了。

凌湛连着半个月忙于考试,元宵节,贺峰回国了。这半个月,贺峰去和家人儿子团聚了,眼下回来,助理拿了点快递,还有本子:“贺导,这些是我们筛选过的本,您看看,这个是重庆寄过来的冬草莓,今天早上才到的,您特意嘱咐我收好了给邱大姐回个消息,我已经发过了,说收到了草莓。”

贺峰点头,端着草莓就去洗,还招呼凌湛过来吃。

凌湛:“邱阿姨家里的?”

按照凌湛性格没礼貌的程度,他会叫人家邱阿姨,绝对是非常的尊重了。

贺峰看了他一眼:“对,小盒子家里种的。我人不在重庆,邱姐和她老公还年年给我寄,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凌湛想说贺叔你是NPC啊,每次提到他们家就不离“好人”和“朴实”二字。

凌湛:“好在哪?”

他是想知道的。

贺峰也不至于就买个菜,对卖大棚蔬菜的一家人这么周到和关注吧。凌湛知道他在河北有个农场,种植有机蔬菜,不至于为了那两口菜。一定有别的原因。

贺峰看向他,过了半分钟,然后才说:“秋阳和你妈在新区的晚南剧院剧院发生火灾,你还记得吧。”

闻言凌湛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叔知道你不爱听这事儿。”贺峰叹息,水声混合着,“那天火灾发生,小盒子他爸妈,邱姐和老合夫妻俩开着面包车往市区送货,刚好经过,看到了,救人去了。如果不是这对夫妻,秋阳没了,你也见不到晚南最后一面。”

金晚南是凌湛的妈妈。

晚南剧院,是金晚南放弃在北京的大剧场,选择回到重庆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独立小剧院的梦想之地。她是个舞台剧导演,贺峰的妻子就是她剧院的演员。

那年秋天晚南剧院就该开业的,可夏天就发生了意外。

火灾起因后来被定为电器引燃,但真正的导火索始终说不清。

那天剧院正在安装舞台灯光,后台堆满幕布和油漆桶。贺秋阳要去玩,凌湛不想去,在家睡觉。本来贺秋阳只是想看看排练的场地,他是很喜欢舞台剧和演戏的小朋友,很小就在贺峰的电影里客串过,都夸他有灵气,是小戏骨。

舞台工人曾提醒过他别乱动那台烟雾机,可贺秋阳正是贪玩的年龄,推开了顶棚的小通风口。

那天午后气温接近四十度,阳光正好从天窗角度打进来,照在堆叠的反光布和线缆上,不知道是哪一处先冒了火星,有可能是电线老化,也可能是聚光灯余温。

总之,一切都是巧合叠加。火烧得太快,几乎没人能说清最初是哪一瞬间出了事。

凌湛的指节紧绷,面无表情的:“我看过警方报告。没有那对邱阿姨夫妻的名字,救人的是临街的保安和消防员。”

“报告里确实没有。”贺峰点着雪茄,目光深沉,“但后来调监控发现,他们的确去了。你妈和秋阳就是被他们从西门拖出来的。那天火里还死了一个舞台工。火势太快,没法辨认。监控模糊,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刷了两道绿漆,救人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凌湛抬眸:“然后?”

“后来我带老王坐轮渡从长江路过橘浦村,”贺峰顿了顿,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散出,“老王你见过,他一路找到了橘浦。那片山头他一眼就相中,指着让我无论如何也得拿下来。”

这王大师是贺峰的御用风水师,山海关人,算是个半仙儿。说是要从贺峰祖坟往上游找‘生气’。

“后来我真把那山买了。动工修地基那会儿,结果就碰见了那对夫妻。”

凌湛抬眼:“邱姨跟合叔叔?”

“对,就是他们。”贺峰点点头,“人和车都眼熟得很,尤其那辆老式白面包,刷了两道绿漆。起先我还没敢认,后来一问,果然是他们。每隔一周往市区送一趟货,家里有个大棚,种的菜不错,规模不大,但自给自足还宽裕。”

“我又托人去打听,果然那天火灾那会儿,他们正是进城的日子。”

贺峰是导演,讲述故事的能力很强,画面感直扑上来:“因为剧院火灾死了人,那老合一开始死都不承认,后来喝了两杯,才松了口。掉眼泪说‘我娃儿差点就没得了。’”

“他们那天救完人,回来面包车空了半截,两个小孩儿都不见了。小的那个女孩九岁,坐在车上吃草莓,男孩儿十四,都被人贩子抱走,他们追了一路,一直到晚上才追上。多亏年纪大那个一路想办法跳车逃跑,拖延了时间。”

凌湛愣在原地,喉结轻轻滚动:“你说……他们的女儿是谁?”

“是小盒子。”贺峰看他一眼,看见凌湛瞳孔明显地一缩,他道,“前年那个人贩子才落网。警察挖开他们窝点院子,还埋着七八具女孩子的尸体,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才八岁,都有侵犯痕迹。所以……”他一顿,“后来嘛就想尽点心,我让人牵线,让他们家的大棚对接了几家大商场和酒店,生意就起来了。货一车车出,周围村民也跟着有活干。邱姐一家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只当是运气好,觉得好事终于轮到他们家。”

贺峰复杂地说:“我感激他们,也感激你母亲,是她把秋阳抱了出来。她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贺秋阳还能健康活着。

而凌湛的母亲,当时抢救时医生就说,她烧伤面积太大,面部和上身几乎全层坏死。那一个月里做了三次清创、两次植皮,每次都疼得没了意识。她的皮肤一层层被剥去又缝合,气味是烧焦的、药味的,最后她的呼吸也像烬火一样一丝一丝灭掉。

凌湛听得没什么表情,把贺峰洗出来的草莓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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