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纠正,因为你白天不和我说话,这么说没错了吧。”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
王衎被方敏周这句老古板的话逗得直乐,他觉得方敏周真的太有意思了,“那现在不是放学了吗?”又怕方敏周生气,为了避免再次产生误会,他收起笑轻声问,“你这是真的不想听我说话,还是……其实是有点关心我的意思啊?”
当然不是不关心,但被点破,方敏周又耳热,加快脚步,被王衎喊住:“诶你去哪,车棚在这边。”
方敏周回头:“……你骑车来的?”
“是啊。”
“……乘车吧。”方敏周建议,“小心等会风一吹又生病了。”
她声音莫名地越说越小声,要不是附近很安静,王衎还真不一定能听清,但反应过来后,他压着雀跃,“我没那么弱,不过没关系,我都行,走吧。”
方敏周实在不理解男生的逞强,而王衎给点阳光就灿烂,走路都不好好走了,倒退着,一边走一边唱歌,一步一步,倒都踩在节奏上。
又是她听不懂的粤语歌,但听着听着,方敏周总觉得歌词中有类似“敏敏”的发音……他望着她反反复复唱那几句词,直唱得方敏周心烦意乱。想到他之前做的事情,很难不怀疑他的心思,板住脸,拒绝上钩。
还是忍不住了,故意说他公鸭嗓,王衎一脸无所谓:“公鸭嗓咋了,很多歌手的声音都是哑哑的,这是个人特色。”
行吧……方敏周有点不好意思,不管王衎有没有生气,她都不应该这么说她。
“你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唱歌?”王衎突然问她。
方敏周吓了一跳,“洗澡的时候为什么要唱歌?”
“有种说法啊,洗完澡照镜子觉得自己最美最帅。”王衎笑,“洗澡的时候唱歌,也会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你可以试试。”
恰巧走过树下被积水滴到,方敏周浑身一颤,想到浴室滴水的花洒。
方敏周突然急步走过他身边,王衎一愣,连忙转身追上,刚要问她又发什么脾气,扫见她光影中略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思一动,福至心灵般想到了原因——瞬间想要扇自己一个耳光以证无辜,但怎么办,这个时候好像已经有点不无辜了……
王衎摸着脖子,默默跟到公交车站,还在等车的人寥寥无几。他若无其事地续上之前的话题,“其实你唱歌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听很多。”
方敏周瞥他一眼,像是觉得他在骗她,王衎莫名臊得慌。
他一害羞,方敏周反而冷静下来了。
126路很快就到了,她让王衎早点回家休息,王衎不肯,想陪她上车,方敏周只有再次搬出她爸,结果王衎一副上当受骗了的表情。
……真是不识好人心。
而回到家后,等方敏周进了浴室洗澡,耻意再度席卷而来。
她想什么呢,都怪王衎说些有的没的……
方敏周捂住脸,任热水冲淋身体,但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还在想王衎说的话,并蠢蠢欲动。害怕被爸妈听见,但是家里的隔音还不错,加上有水流声遮掩,她终于小声地唱了句歌。
声音漏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立刻住了嘴,谨慎地等浴室里的回音消失,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王衎说洗澡的时候唱歌会好听了。
他还真会鼓励人,这自带修音般的加成,小狗叫也能变天籁,又不禁想他难道每次洗澡都要边唱歌边洗吗?那真像小孩子会做的事情,但他唱歌的时候并不像小孩。
“你就是故意的!”隔天他们骑车回家,不忘和她算账的王衎就又很幼稚了。
方敏周懒得理他,骑快自行车,王衎一愣,加速冲到了方敏周前面。敞开的校服外套被风吹起像蓝白色的披风,方敏周不甘示弱。最后一段路你追我赶,她突然的疯劲叫王衎吃惊,跟在方敏周后头转弯的时候直呼:“你小心点!”
照旧在方敏周家附近的公交车站停下,微微气喘地望着彼此,湿润的夜里,肺腔里吸满了清新的空气,心脏像新生的草木一样鼓动,反而无话了。
沉默了会,方敏周赶王衎:“……你快回家吧。”
王衎还有点舍不得走,原地摆弄自行车车头。
车轮在两个人的心上碾来碾去,挤出不知所谓的浓稠情绪,方敏周低声:“明天比赛加油。”
王衎亮着眼睛抬起头,这话他爱听,“好的,没问题。”
方敏周抿抿嘴,转过车头离开。
“……诶!”身后王衎忍不住喊了一声,方敏周回头,忽然指了指他的脚下。
王衎按住刹车,顺着方敏周的手指低头看向地面,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不允许他再往前走一步。
再抬起头时,方敏周仰着下巴,笑了:“走了,路上小心。”
王衎久久停在原地,直到方敏周进了小区,身影在夜色中看不见,他才有些无措地舔了舔嘴唇。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这会儿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刚才的笑容,但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个盖世英雄。
只是可惜,第二天英雄失声了。
第32章
据说王衎本来是还打算自弹自唱的, 现在因为扁桃体发炎,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独唱也不能突然变为独奏, 只好退赛。
方敏周有点想骂他活该, 明明嗓子早就不舒服了, 还又是说话又是唱歌地折腾, 但看他蔫蔫地趴在桌上, 她又说不出重话。
王衎突然把涂涂画画的本子递到她面前,上头画了一个流着宽面条眼泪的哭脸。
方敏周:“……”
她看向王衎,他撇着嘴, 和他画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还很做作地用力闭了闭, 再睁开来时,自己反而先笑场了。
笑了一会儿, 见方敏周没反应, 王衎有点尴尬, 但假装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把本子拿了回去, 翻抽屉找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等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了, 方敏周这才翘起嘴角,但立刻就清咳一声收起来。
耳边难得可以清静一天,但……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像比赛前最后一次练习, 他们在教室后面站成比赛时的队形,一共四排, 方敏周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王衎就站在她后面,直到练习结束, 方敏周都没有听到王衎的声音。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之前这个队形总让她有些别扭,感觉被人盯着……可是站位就是这样,不知道看哪就看前排的后脑勺,合情合理——她经常找借口,也分不清是自我警惕还是为王衎开脱。
王衎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他忽然动起嘴巴,有点夸张的那种,是在复现刚才他是怎么在对口型的。
这次方敏周没能绷住,被逗笑了。
王衎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方敏周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在意不能比赛了这件事,被其他人调侃也只笑笑不说话——虽然也说不了什么,他看着没啥精神,大概只是嗓子真的难。
方敏周心里头有点感慨。
她觉得王衎吊儿郎当,但他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能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想得开吧。换做她,一定会觉得很遗憾。
还是他虽然嘴上说着要拿冠军,实际也无所谓,那……他到底会在什么事情上认真?其实她不觉得有谁是真的不渴望掌声鲜花的,特别是他们这个年纪。即使可能下个月,就不会有人记得十佳歌手都有谁。
一中这类汇演比赛以往都是在学校大礼堂举办,但今年的艺术节汇演舞台不知道为什么搭在了操场,可能是觉得更有互动感,所以这天到了集合时间,放眼望去,都是搬椅子的师生,像在暮色中搬运食物的蚂蚁。
有男生会帮女生搬椅子,有些是纯粹的乐于助人,有些是表演欲望过剩,也不排除被使唤的,不过大部分人还是自己搬自己的。
方敏周吃过饭,就和欧阳茜回到教室,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慢慢把椅子搬到了操场上,每班两列,她和欧阳茜并排坐。
欧阳茜知道这绝对要给自己惹麻烦,果然,王衎来了,就拎着椅子站一边看她,但她也看回去,一脸茫然,装作不知道他的意思,方敏周更甚,直接弯下腰系鞋带。
欧阳茜心里偷笑,觉得王衎的表情非常有意思。
最后是郑彦航戳他,“干嘛呢?”
王衎深呼吸了一口气,只好坐到了方敏周后面。
因为要容纳三个年级,所以座位之间间隙很小,方敏周也不想王衎坐她后面,某种别扭的感觉再次涌上来,背靠着椅背,坐得笔直。
王衎虽然看不到方敏周的表情,但她一些小动作直看得他想笑。她今晚的马尾扎得比平常高一点,露出了后颈一小块衣领遮不住的皮肤。王衎盯了一会后,觉得这个位置也行,挺近的。
节目单在演出开始前发下来,传到方敏周手中,她扫了一眼,热门的经典的表演节目中,王衎名字旁边的《绵绵》比较突兀。
“绵绵……”她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汇,抿着的唇瓣微微分开又轻碰,舌尖抵着前齿,想到那夜王衎略有些喑哑的歌声中藏着的“敏敏”,方敏周的脸开始发烫。
天黑了,但舞台的灯光亮得刺眼。
隐约还记得那首歌旋律,但完全不知道歌词是什么,虽然王衎不会唱了,但方敏周仍然感到害怕,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也非常羞耻。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拿出手机搜索,还好今天有带。
一看歌词,有点傻眼。
像……失恋分手的歌。
可是那天晚上,王衎唱得很轻松愉快,且故作深情,即使那深情像很轻浮,但总之不伤感。
方敏周明白了,和去年在后台的那首《小小虫》一样,其中几个词,被王衎拿来做文章,所谓借花献佛。
她不由得再次“庆幸”王衎唱不了了,不然……而且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的意图,怎么收办?
可是……也不是不可惜。
单纯的可惜。
在主持人口中只是一句“有同学因身体不适退出比赛”,在其他观众眼里只是少了一个不知道好坏的节目,只有她知道,他有用心准备——虽然目的有待商榷,但也只有她提前听到了几句,知道他唱的,是好听的。
Q/Q突然弹出来自王衎的新消息弹窗。
方敏周呼吸一滞,好一会儿,才决定点开。
王衎:不能说话了好烦
王衎:本来想耍波帅的给你个惊喜[汗],还好提前唱了几句
王衎:其实以前听这首歌还觉得挺悲的,但现在每次听到都会想笑
方敏周握紧了手机,她的喉咙没有发炎,但这一口唾沫却也吞得艰难。
比赛已经开始了,现在台上是一个男生在嘶吼《追梦赤子心》,她前面有些人站起来跟着挥拳摆手,像高低不一、稀稀疏疏的森林落下阴影,发亮的手机屏幕是月光下小小的池塘。
王衎发来新的消息:不过如果你以后不理我了的话,我能听这首歌听到心碎
方敏周抑制住转头的冲动。
他作文写得不怎么样,却常常语出惊人,弄得她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哭更不是,这要她怎么回?
方敏周:知道了
王衎:/撇嘴
王衎:/得意
四月的晚风暖融融的,把心照不宣的秘密熬化成糖,心脏被甜丝丝地裹了好几圈,流动的糖浆风干,变成了心型的琥珀。
方敏周望着舞台,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气。
十七八岁,在长大成人的过渡期里,好像有一场特殊的抓周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