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送礼物的地方,尽管他们是在展厅的角落,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拿出来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更尴尬的是,王衎没有带包,所以模型暂且重新进了方敏周的帆布袋里,而那个小狮子,被他握在手中,“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织东西。”
要不是他的神情,单单这句话,方敏周会觉得像讥讽,这算什么会织东西,“……我不会,我找元月教我的。”
第一次给男生准备生日礼物,还是给王衎……既想表达心意,又不想显得太重视,方敏周自己都觉得矛盾,纠结来纠结去,打算亲手做一个小礼物送给他。
就是天赋不佳,元月手把手教她了,还是手忙脚乱,本来应该很简单的一个针织品,也耗了她好几天,成品也非常四不像,但……还是厚着脸皮送出去了。
“那也很厉害。”
“……时间不太够。”方敏周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不然可以弄得好看一点。”
王衎“哦”了一声,“那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不会给我织条围巾吧?”
……你想得倒美。
“大夏天的你戴围巾?”
“你织我就戴。”
“然后捂出一脖子痱子?”
“昂,天天戴。”
方敏周被他逗笑,转而嗤他:“无聊。”
王衎被骂还傻笑,把小狮子放进裤兜里,再看向方敏周时,欲言又止,方敏周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蓦然安静的一瞬,王衎的呼吸都轻了,积压的情绪像万仞的浪墙,好像要把人狠狠吞噬,结果是轻而柔地拥上礁石与沙滩。
“……谢谢你方敏周,我真的很喜欢。”王衎再一次郑重道谢。
天体按着数十亿年的既定轨道继续旋转,幸福降临在最小的时间单位。
方敏周心怦怦直跳,表面镇定地回了句不客气。
去找徐冉,找到她在排天文望远镜。这个时候王衎的电话响了,再回来,方敏周问他是不是有事,王衎摇头:“我妈的,她让我晚上去吃点好吃的。”
“……你爸妈不在家吗?”
“他们在南城。”王衎看出方敏周的疑惑,朝她眨眨眼,“我是不是好可怜?”
方敏周想说是,但又觉得逻辑不通,不理解会在平常特地送饭来学校的家长,孩子生日当天却又缺席?
“没关系啦,因为我家过得是农历生日。”王衎笑嘻嘻的。
方敏周:“……”
“但阳历生日本来也要有人陪我一起过啊。”
方敏周:“……”
他寿星他最大,方敏周问:“那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吧,”他下巴指了指徐冉,“带她去吃点好吃的。”
见方敏周不说话,若有所思的,王衎不禁有了新的期待,他没说出口,但方敏周看懂了他的眼神。好一会儿,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王衎心里欢呼了一声。
方敏周算是很快回来,看到王衎眼巴巴的,不禁内心警告自己下不为例,但下次……也是一年后了。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在哪里?
王衎还等着她开口,方敏周投降,“……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嗯!”他咧嘴,露出方敏周觉得好傻的笑。
第40章
去了一家连锁餐厅吃饭, 当天生日的顾客有一次转盘抽奖的机会,王衎让方敏周转,方敏周又推给徐冉。
小女孩咬牙用力,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转到了一百元代金券。
“哎哟。”王衎摸摸徐冉的脑袋, 给她另外点了份儿童套餐作为奖励。
免费赠送的长寿面先端上来, 比脸还大的碗摆在王衎面前, 方敏周看着直想笑。
靠窗的卡座, 她坐在他对面,徐冉这次坐在了方敏周的旁边。
于情于理,方敏周拿出手机给王衎拍照留念。王衎看到镜头, 先是一愣,随即非常配合, 搞得方敏周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随便拍了两张, 匆匆收起手机, 拍的怎么样, 王衎一眼没瞧见, “你没把我拍丑吧?”
“……没有。”
“那就是很帅的意思?”
方敏周脸一红, “你自己长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
“很帅啊。”
方敏周:“……”
正好服务员来上菜, 方敏周闭上了嘴,不和他争辩,随便他自恋。
科技馆之旅, 对王衎来说意外的圆满。
他还记得,那天从餐厅出来, 附近的广场有人在表演,舞台虽然简陋,但围了好些人, 他们也在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夏天的白昼悠长,七八点钟了,天色还是透着一股蓝光,台风过了境,晚风轻松怡人。
他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头晃脑,瞥向旁边的方敏周,她一动不动的,但听得很认真,他不禁遗憾,艺术节那次他要是能上台,是不是也能被她这样长久地注视一首歌的时间?
视线往下,挨着方敏周的徐冉正好奇地望着他,王衎一笑,身子往后仰,食指竖在嘴边,偷偷示意让她保密,徐冉似懂非懂地点头。
而他发现方敏周红红的耳朵时,也假装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送她到车站后,她不忘把模型递给王衎,徐冉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很大的礼物,张着嘴巴,羡慕得差点流口水。
他第二天就把模型拼好了,把和模型一起自拍的照片发给方敏周,好一会儿才得到她的回复,他知道,她一定在对面笑了很久。
可惜的是,再约她见面,方敏周都没有再答应,对此,王衎倒也能理解。
转眼间暑假结束,高三返校上课。
高考动员家长会、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开学模拟考……事情接二连三,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一通响,用一种看似文明实则粗暴的方式宣告高考的逼近。今年的夏天还远未结束,但明年夏天的战斗号角已经吹响了。
刚开学的时候王衎还挺开心的。
最得意的是开家长会那天,方敏周去了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一眼认出人群中方敏周的爸爸,然后把他带到了座位上,还给他拿了瓶水。虽然方敏周知道这事后和他生了气,王衎也觉得自己没坏事,是方敏周心虚了,而方敏周越心虚,他越高兴。
不过很快,王衎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詹老太毫无征兆地重新排了位置,他的同桌变成了金柏浩,方敏周则和尹梦然坐在一起,他们甚至不是一个大组。
几乎所有人的位置都做了调整,但完全看不出什么编排道理,就比如凭什么欧阳茜还能坐方敏周前面?王衎很郁闷,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大闯办公室,却又不能真的去找老太理论。
然而方敏周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她担心是詹老太看出了什么,因为前几天别的班级有一对情侣因行为出格被请了家长,听说双方父母在教务处互相大骂,而詹老太刚好是在这之后换的座位。王衎看着方敏周紧张了几天,直到詹老太没有找任何人谈话后,才放下心来。
他也理解,但再理解,还是很难不伤心生气,他觉得高二熬夜学习生怕位子被换掉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方敏周那时候说着没有要换位置,实际上真的换了,她一点也不舍不得他,好歹装一下嘛,却存心要和他借此一刀两断似的,还要和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说这样他们都能更加专注于学习,是好事。
是吗?对她也许是,但对他不是。
他们这一笼适龄的仓鼠被放在跑轮上,停不下来,但总有跑得慢的,王衎觉得自己就是越跑越慢的那一只。
暑假的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跟梦一样幻灭了。
之前他和方敏周虽然故意装不和,但毕竟坐在一起,多少能说上几句话,大不了还能写纸条加上眼神交流,但自从换了位置,他们在学校里的接触就无线趋近于零,几乎回到了高二刚刚开学还没坐同桌的状态。
他后悔和方敏周玩声东击西的游戏,搞得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问她题目。
加上高三周六也要到学校自习上课,彼此的课外补习班时间调整后错开,也没了校外见面的机会,最后只剩下晚自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才能说上几句话,偏偏晚自习还延长了半个小时下课。
她和欧阳茜倒是每天都还能亲亲热热地一起吃饭。
有的时候,王衎觉得方敏周死读书的样子很可爱,有的时候,其实他看不惯她强行守规矩办事的古板,这总让他怀疑他在她心里排不上号,好比可有可无的一道菜,摆到面前了就多尝两口,太远了够不到就算了——可是他也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只小狮子他加上了一个钥匙扣,每天都能摸着,一想到方敏周亲手做的礼物,他所有戾气就又变成针扎破了自己。
所以还是他的问题。
他像一颗植物从向阳处被换到了背阴的地方,很难不蔫,可这又不能怪他。
所以詹老太为什么要换位置!
还记得一开始他的心态放得很低,只希望他是方敏周除学习外的第一顺位就可以,现在想来,王衎觉得自己愚蠢且自负,不知道贪心是人的本性,不承认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的越多,就越不满足。
心情郁燥,又没处讲理,高三压力还大,不仅老师们一改往日和善、个个像变态了一样,身边的同学也都绷紧了皮,他旁边的金柏浩不用说,王衎看他刻苦得饭都不吃的样子就来气,吴丞和郑彦航也都一夜之间收了心。
王衎一向自诩心大且想得开,考前心态从来很好,考后怕被方敏周嫌弃是真的,但到底没被真的嫌弃,加上考也考完了,就想着下次考好就是了——他对自己是有自信的,但最近学着学着,有时候竟然会莫名心慌,更别提考前也变得紧张,抗压能力脆到他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后来他暗自琢磨明白了,是他的潜意识先一步认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方敏周之前半开玩笑地说,只要他每场考试都进步几名,高考就如何如何,但实际上,现在是每考一场就少一场,没有更多的机会供他开拓挥霍了——而一旦清楚地建立了这一认知后,王衎心态变得更烂。
直到期中考,他考得都不理想。期中段排名五十四,还是没有考入前五十名,且差得不是一分两分。
十月后,晚上的气温逐步转凉,风里再次有了桂花的香气。
王衎照旧陪方敏周骑车回家,两个人沉默了一路。王衎能感受到方敏周情绪不高,但她这次期中考考得很好,她这学期都稳定保持在段前二十,所以……只能是因为他。
他或许应该说些什么活跃气氛,让方敏周再信自己一回,也给自己打打气,但……他不想说了。
从上个学期起,快一年的时间,历经六七次考试,他的诺言仍未兑现。
王衎不相信这是他的极限,但也看不起说的好听却做不到的自己,所以不想再承诺保证什么,他已经承诺保证过了,他现在要的是说到做到。
到了方敏周家楼下,临别前,两个人都欲言又止。
王衎好奇方敏周要对自己说什么,她看起来不像要骂他的样子……所以是鼓励?还是安慰?
“其实你这次……考得还可以。”她说,“保持稳定其实也是一种进步。”
王衎扶着自行车,蹭了蹭鞋底。
“期中考卷子,你自己复盘完之后记得给我,我看一下再还你。”
王衎听明白了方敏周的意思,心花怒放了一秒后赶紧收住,“那……你有时间当面和我分析下吗?”
“有吧……”方敏周说,“周六放学之后,或者周日上午?”
“我都行!”
“那我之后再看看……要不就周六放学之后吧。“
“没问题!”
方敏周像是哭笑不得,过了会儿,她又正了神色,“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