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爸爸一起回到家,妈妈觉得稀奇:“楼下碰到的?”
方敏周沉重又疲惫,怕被察觉到异样,强笑着点头。
“这么巧,我还在想你爸买个水果怎么买了这么久。”妈妈说,打开塑料袋,问要吃苹果还是梨,她把皮削了。
方敏周什么都不想吃,但她说:“苹果,我直接吃吧,不用削皮。”
“皮削了,切成小块,好吃点。”
“……好。”方敏周不再争辩,她看到爸爸一声不吭地进了书房,妈妈没有觉得奇怪。
洗头洗澡的时候,方敏周想要冷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情绪耗尽,只木然地在温暖的水柱下站了很久,才开始往自己头上抹洗发水。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腿,还有顺着水流旋转堆积在管道口的白色泡沫,莫名想起小美人鱼的故事。
她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很小,没太大感触,后来小学学到这篇课文,老师说人鱼公主追求得不只是爱情,还有人的灵魂。
她记得自己一如既往地把老师的话记在课本上。
但现在想,人鱼只是人鱼,就像狐狸只是狐狸、老虎只是老虎,无论东方西方、无论童话神话,都是人类把自身的想法投射到动物身上。儒艮在海里自由自在,为什么要追求人的灵魂,而人的灵魂又在追求什么?梦想?名利?爱?
她的梦想是什么?
方敏周不知道。她仍然没有什么爱好、没有什么擅长,除了有时候看书,幻想过未来环游世界,但那更像是一种随便的口号,她只是向往,却从来没有为之行动过。同学之间偶尔讨论想要报考的大学专业,有的想学医、有的想学金融,有的是自己感兴趣,有的是家里本身有人在相关行业,而她也没确定,倒是妈妈很想她读会计或者师范。
而名和利,那似乎是在成人世界通行的筹码,她应该也需要,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有,或者说,凭什么拥有。
至于爱……她出生就拥有,来自家人的爱,让她明白,爱是伟大的,但也是有条件的,然后朋友之间来来去去,她现在有了很好的朋友,她还想要爱情的爱,爸爸很失望,她也羞愧过,但她觉得这无可厚非。
模糊的人生仿佛尚未拉坯成型的泥料,她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模型,也知道,她不会和谁过上一模一样的生活,就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她需要自己独立去完成这个作品。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有个人陪她,或者说,他们能够一起走下去。
脑海里最后冒出来的,是王衎红着脸一句一句回答爸爸有意无意刁难的模样。
她不和王衎交往,除了害怕,也有谨慎。她想谈一场很好的恋爱,也许就是参加过的婚礼证词所说的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她对爱情最初始的认识,所以她不想要担惊受怕的开始,那样似乎就至少能少一道试炼,尽管她知道,这很难,是幻想,就好像“耕耘一定有收获”一样,是诱使人努力的骗局。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
关上花洒、擦干头发和身体,方敏周穿上妈妈早已准备好的睡衣,穿了两三年的睡衣,棉质布料被洗得越来越软,有淡淡的馨香。
这股香味让方敏周鼻尖发酸。
赵宁英把果盘端进方敏周房间,顺手整理了下女儿的卧室,但房间其实干净又整洁。方敏周从小习惯就很好,不用大人教,文具书本从来不会乱扔,每天起床后被子也会叠好。
赵宁英把床重新铺了下,拿纸巾擦了擦桌子和窗台边沿,擦桌子的时候,一边擦一边看方敏周贴在墙上的便利贴,有些写着英语单词,有些写着近期的计划,有些摘抄了名人名言之类的句子。
“妈。”方敏周回到房间。
赵宁英应了声,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来吃水果。”
方敏周在桌前坐下,“你不吃吗?”
“我刚吃了。”赵宁英说,看了看她的头发,“头发好像还没吹干啊?”
“差不多。”方敏周说。
赵宁英再看了看,想到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也没多说,还是叮嘱她晚上早点睡,又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方敏周说都行,要不还是面条吧。
“好。”赵宁英说,“那明天早上你放心多睡一会,让你爸送你上学。”
一块苹果顶卡在方敏周的唇边,她机械地张嘴含进嘴里,咀嚼、吞下,妈妈的表情看起来……不像爸爸有和她说什么的样子,“爸爸明天不上班?”
“送完你再去单位,来得及。”赵宁英说,“我刚还和你爸说,你看你现在每天这么晚睡,早上六点不到就要起床,以后我们接你上下学,你也轻松点。”
方敏周不敢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明白,如果爸爸没有和妈妈说刚才的事情,他们两个怎么会突然达成这个协议,“……不用吧,这样你们也很麻烦,而且有时候我可能在教室里多待一会。”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之前和我那些朋友说,我说你从来都不用我们送的,他们还说我们怎么放心的,他们孩子高三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妈妈絮叨起来,“我想想也是啊,你现在每天这么晚回来,过段时间冷起来之后,你还要等公交,那不如我们接你,你觉得呢?”
方敏周无法拒绝。
她不是不想王衎送她回家吗?她不是希望最大化利用时间吗?她没有理由拒绝。
有时候方敏周觉得大人们反而比她、他们这个年龄的学生更像小朋友,小朋友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大人们往往也有话直说,倒是他们,在家长、老师、同学面前都有意识地掩饰真实的自己。
吃完水果,妈妈又习惯性地唠叨了几句才离开,方敏周摊开一本书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开机。
王衎在线,与此同时他立刻发来了消息,就好像候着她也知道她会上线一样。
王衎:本人?
方敏周想笑,但实在太累了,嘴角有点扬不起来,她回:嗯
王衎:还好吗?
方敏周:嗯
她很快把下一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我爸妈送我上下学了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王衎都没有动静,消息再发来,是问她:方便打电话吗?
方敏周看了眼闭上的房门,回:不太方便。
王衎:好
王衎:我知道了
方敏周:嗯
方敏周:那我下线了
王衎:好
方敏周:你早点睡
王衎:好
王衎:你也是
王衎:晚安
最后三条消息倒是发得很快。
方敏周退出Q/Q页面,她的视线在主屏幕的拨号键停留了两三秒,还是关了手机。
屏幕熄灭,她把手机重新放进抽屉深处,拿出便签,写下新的月度计划。
对方敏周来说,刷题对她来说都是最有效的方法,知识点和解题方法就那些,巩固已经会的,找到还没掌握的,英语除了背单词书,她也习惯刷阅读背生词,而对理科,她有了一个激进的想法:每复习完的错题,确定自己掌握了,就把这一页撕掉,没有勇气撕掉,只能说明她还没记住。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和信心实施,但这次月考,她很想考进段前十。她愿意付出一些什么,来获得现阶段她能够得到的最大的安慰。
第42章
这个学期返校的时候, 高考的喜报横幅已经撤下,但一个超大的高考荣誉榜立在正校门进来的地方。
方敏周觉得这块荣誉榜简直像是一块照妖镜,心情好的时候路过这块展板, 不由自主地畅想自己名字也登上的那天;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这块展板, 便只感泰山压顶。
高考动员大会那天, 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 她听得仔细, 时有共鸣,现在却觉得残酷。高中时代最后一场追授会,有的同学失去了姓名, 而即使上了荣誉榜,又是一次高低优劣的排序, 但尽管她这么想了,却无力挣脱世俗的判定标准, 并力争取做这场比赛的胜利者。
第二天早上, 方敏周五点多就醒了。秋分已过, 黑夜渐长, 拉上窗帘的卧室里光线尚暗, 她闭上眼睛又躺了十分钟, 起床洗漱。厨房里,妈妈在做早饭,惊讶她怎么起这么早, 让她等等,“面马上就煮好了, 你去看看你爸起来了没有。”
爸爸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面条配料丰富, 时间充裕,方敏周慢慢地吃完一碗,然后就像昨晚商量好的那样,爸爸送她去学校。
清晨马路通畅,开车只需要十分钟左右,但因为车内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后来是爸爸先问方敏周,最近有什么想吃的,方敏周说都可以,爸爸“哦”了声,没了话,方敏周便说想家附近菜市场的烧鹅,两人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但都避开了昨晚的事情。
到了校门口,方敏周开门下车,“……走了爸爸,你开车小心。”
“嗯。”爸爸说,“好好上课。”
这四个字方敏周很熟悉。
小学的时候,她还是爸妈接送上下学,那个时候每次到校,他们总是会叮嘱她一句好好上课之类的话,妈妈会更唠叨一点,放学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是问在学校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吃饱之类的。
还有更小的时候坐在电瓶车后座的记忆,风从脸颊边吹过很舒服,但最讨厌下雨天,蒙在雨衣里的气味和雨天的公交车一样让她头晕恶心。
回忆往事时,脑海里的画面总是会变成第三视角,方敏周好像看到了那个笨拙地从电瓶车后座下车的小女孩,接过书包,一边背上,一边乖乖听着话,而回忆里爸爸的模样年轻严肃,没有皱纹和眉宇间淡淡的迟疑及焦虑。
方敏周总是在这种瞬间察觉到自己长大的痕迹。
“嗯,知道。”她说。
她到教室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已经来了一半,其中包括王衎。
他在看书,但注意力并不集中,因为当她刚从后门踏入教室,只有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马转头看了过来,略带倦意的眼睛亮起,但顾及场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方敏周把书包放下后,拿水杯去走廊接水。
水流声下,方敏周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咳,“……你今天比平时来得迟了一点。”
她盯着水杯,“嗯。”
“……你爸送你来的?”
“嗯。”
方敏周接了半杯凉水后,转去接热水,直到水接满,王衎都没有再说话。
方敏周盖上盖子,转过身时,才发现王衎像是犯错一样低着头,方敏周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她新奇他居然只有一个发旋,听说只有一个发旋的人脾气会比较温顺,而她有两个,看来这并不准。
方敏周忍不住叫他:“你干嘛……”
王衎一咬牙,不安地抬起眼:“你没事吧?你爸妈……有骂你吗?”
方敏周摇头:“我爸妈不会骂我的。”
王衎劫后余生般松了口,又小心问道:“那你爸……我……”
走廊此刻没人,但随时可能会有老师同学经过,方敏周低声道:“他问我,我们两个是不是……但我说没有。”
“谈恋爱”三个字,方敏周仍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衎愣了愣,往前一步接水,“是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嘛。”
方敏周抿抿嘴,“……我先回去了。”
王衎重重点了下脑袋,又急匆匆叫住她:“等下,所以你之后,今天晚上也是……”
“嗯,我爸来接我。”
王衎心情复杂,但只能认清现实地说声“好”,更何况即使方敏周爸妈不来接她,她昨天也说了,她不再让他送她回家了。
他一整晚没睡,想了很多:想方敏周怎么样了,想他的成绩,想他和方敏周之间的差距,想方敏周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