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烟花是突然冒出的主意,因为知道有风险,所以没把郑彦航和吴丞拉下水,反正真被抓到了也不可能开除他,另一方面,他也有私心,想要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个“惊喜”。
所以方敏周才能戴着蓝色的围巾跑来找他,躲在小树林里,同他沦为共犯。太刺激,那天晚上做梦都还梦见她在他怀中,可惜,很快就醒了。
但是,王衎安慰自己,马上就要毕业了。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焦虑的当下,他可能是最期盼高考的一个。
有这种想法,有时候王衎也觉得自己疯了。
郑彦航确实觉得王衎要疯了,他和吴丞得知放烟花的人是王衎时,下巴差点掉下来。
其他男生谈恋爱、追女孩,有的嘘寒问暖,有的豪掷千金,但多少有个声响,没见过王衎这种冒险派。
“我觉得你……“郑彦航有口难言。
他倒也想给青春留下点轰轰烈烈的痕迹,但也惊讶王衎有这么喜欢方敏周吗?同时作为朋友,隐隐替他不安,因为至少在他眼里,方敏周怎么看怎么冷静,不免显得王衎剃头挑子一头热,但吴丞让他别乱猜想,他们又不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他想想也是,最后还是闭嘴,让王衎好自为之。
王衎莫名其妙的。
转眼期末考,这次排名波动很大,但王衎堪堪考到了第四十名,方敏周考得也不错,不过王衎知道她是不满意的,她和他提过,她想要进前十。
离校这天下午两点就放学,方敏周爸妈要上班,所以她难得终于可以自己回家,王衎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请她喝奶茶,然后两个人慢慢走在冬天也不落叶的林荫道下,和煦的阳光铺满大地。
方敏周一边喝奶茶一边听王衎讲冷笑话,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她,小心翼翼,有点窥探她反应的意思。
于是方敏周知道王衎误会了,他可能以为她现在心情很差,但其实……还好,稍微有些失落,毕竟又没进前十,期末考又比月考更重要,错题本撕了一些、补了一些,还是有题目不会,但好歹比月考的排名高。
考试考得人真的麻木了,不过心态似乎也变得比较稳定,尽管这种稳定大概率是分数带来的,但方敏周再想起高一高二那个一考差就几乎要吃不下饭的自己,恍如隔世,渺小而陌生,让她心酸。
她想,现在的她要是再跌出前五十乃至前一百,不会也不应该再那么慌张,因为就像詹老师那时说的一样,她回过头来看到的既然是自己的努力和进步,就得对自己有信心。
“其实,你和段十就差九分,两三道选择题而已。”王衎憋出一句话。
方敏周摇头,“不只是两三道选择题的差距。”
“我是想说……”王衎紧张了。
方敏周倏然一笑,不再装严肃:“我知道啦,我没事。”
“……真的吗?”
“真的。”
她只是想让王衎重视每一分的差距。
而王衎见方敏周脸上有笑,便忍不住在她面前雀跃起来,他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考上江大还是有那么点希望的,之前还以为一辈子都要卡死在段前五十了。
方敏周都不想说他古诗词默写被扣分的事情,“有一个词。”
“什么?”
“渐修顿悟。”
“……啥?”
“……”方敏周一一解释是哪四个字,“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你的一切成果都是来源于你的慢慢积累。”
见王衎沉思不说话了,方敏周不禁迟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打击你信心?”
“没有。”王衎看向她,像是要把她看仔细了,继而爽朗大方地笑道,“我觉得你在肯定我的努力。”
太阳暖洋洋的,奶茶也暖着手心,方敏周的脸热起来,但目光不再躲闪,她承认:“……嗯,我是这个意思。”
高三寒假很短,两个星期不到,元宵节前就要返校,元宵节当天倒是早了一节晚自习放学,并且食堂供应了免费的汤圆,欧阳茜戏称这是一中的人文关怀。
日子一天天、卷子一张张,百日誓师后,每个班级后面的黑板上都多了一条励志横幅,黑板旁边的公告栏多了一个高考倒计时的日历,又红又大的数字,方敏周不知道谁在负责这个日历,但每天到教室的时候,日历都已经被掀到新的一页。
高三楼一楼也摆出了倒计时牌,方敏周听元月说,女寝进门的小黑板上,宿管阿姨也在更新日期,“阿姨人很好,还会在上面写一些加油鼓励的话。”
不过没过几天,七班的横幅和日历都被詹老师叫班委摘下。
“意思意思差不多了,反正你们现在到哪里都看得到,搞得跟要世界末日一样,我们班的教室里就不要搞这么大压力了,大家就当作没高考这件事,”说到这,詹老师停了停,“不是真当没高考啊,需要被激励的,自己搞个小的。”
全班都笑了。
春分过后天气渐暖,方敏周最高兴的是天终于重新亮得早了。之前她睁眼摸黑上学,然后教室里坐一整天,等放学又是黑漆漆的天,只有卷子是白花花的,现在能迎着阳光出门,有种已经熬过黑夜的感觉。
这天吃完晚饭回到教室,方敏周注意到尹梦然好像在对着自己的试卷发呆。
她这学期重新回来上课,听说校考艺考的成绩不错,高考不出意外,就能去很好的传媒大学,而她成绩本来就不错,这让不少人羡慕不已,虽然不比保送生,但也算是一只脚踏进了梦校的大门。
但忽然,方敏周看到有两颗硕大的眼泪从尹梦然眼中掉下。
方敏周被吓了一跳,尹梦然也是一惊,慌里慌张地抹了把脸,方敏周没来得及假装自己没看到,四目相对,尹梦然红了脸。
她们不算熟,坐同桌这段时间,偶尔互相分享零食,偶尔尹梦然会问问她题目,但现在,方敏周才知道,她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轻松。
所有人都在奋力凫水。
尹梦然不好意思地朝方敏周笑了笑,尴尬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可能是眼睛太酸了。”
方敏周点点头,拿了一张纸巾摁了摁她卷子上的泪迹,被洇湿的是一道数学大题,只代了数,思路还没有展开。
“这道题还挺难的。”方敏周说。
尹梦然顿了顿,看了眼方敏周,“……嗯,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二次求导就可以了。”方敏周拿过笔,顺其自然地在草稿本上推演。
尹梦然吸了吸鼻子,又瞄了眼方敏周,收回目光,开始认真听讲,听懂了,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方敏周回“不客气”。
两个人渐渐熟悉,尹梦然话多起来,没多久,她艺考发生了什么事情,方敏周和欧阳茜都已经一清二楚。
一模考试成绩出来,方敏周段十二,尹梦然远超过拟定的本科线,王衎段三十六。
班上忽然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方敏周很“旺同桌”,和她坐过同桌的人成绩都会变得很好。
方敏周本人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觉得很荒谬,临近大考,再唯物主义的人也变得开始相信玄学。当然,大家只是开玩笑,但方敏周较真地解释了:无论是王衎还是尹梦然,他们成绩好都只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和她没有关系。
她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尊重他们。
结果另外两个人倒是都挺赞同,尹梦然唯一不高兴的点在于她考得没有王衎高。
“其实高二一开始的时候,我成绩比王衎好。”尹梦然说,“真的。”
方敏周:“我知道。”
高二一开始的时候,全班一大半同学成绩都比王衎好。
解释归解释,多了一些同学来问方敏周问题,她都会帮忙解答。
欧阳茜怕她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别影响到你自己复习。”
“不会。”方敏周说着失笑,“不过大家问我的题目还挺难的,其实我觉得现在不用写太难的题目了。”
欧阳茜也跟着笑,忽然静下来,看着方敏周:“我觉得……”
可是她又不把话说完,以至于方敏周追问:“什么?”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方敏周挑眉,“说吧,没事。”
“我是觉得……”欧阳茜慢慢道,“你高考一定会考得很好,但我怕说出来让你压力更大。”
方敏周一怔,随即一笑:“不会啊,这不是祝福吗?你也一定会考得很好。”
欧阳茜乐呵呵地点头。
给别人讲题是很有效的学习方法,虽然方敏周以前也会和金柏浩还有欧阳茜讨论问题,但主要是校对答案,真正实践这个方法并切实感到有用,其实是在她给王衎补习的那段时间。
她看王衎,有时有种看自己第一个学生的感觉。
王衎偶尔还是会来问她问题,但最近几次,她都正在给尹梦然讲题。
有次王衎一直没走开,就在旁边听,而尹梦然也跟没看到王衎似的,问完一题还有一题。方敏周向王衎使眼色,王衎视若无睹,直到忙着计算的尹梦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当时方敏周生怕尹梦然看出端倪,但她好像没有察觉,而是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写,她还是不会。
那天晚上方敏周收到王衎的消息,他说尹梦然在挑衅他。
方敏周回了一个问号。
王衎: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敏周心里又是一个问号。
看了下时间,四月三号,是什么日子?
马上又要二模的日子?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绵绵的雨夜,男生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边打字边说:“……四月三号,晚上十点二十三,我记一下,喏,这样不就记得了。”
方敏周心一动,打开窗户,暂时雨歇,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今年的四月三号马上就又要过去了。
她很不好意思,但也哭笑不得,想回“记得”,但还是诚实道:忘记了,但现在想起来了
王衎:还说我会忘记
王衎:你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方敏周只有含糊回:之后记得了
王衎发来一个拉勾的表情。
二模结束后不久,樟城体育中考,一中是考点之一。
站在走廊上远眺,能看到操场上热火朝天,也看到了零零散散游荡的几个男孩女孩,估计是考完了,正好奇地参考这座校园。
对于高三生来说,正也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但这个晴朗温润的春日课间,却有不少人结伴靠在栏杆上,吹着风聊着天,回忆初中岁月、感慨峥嵘往事,也带着点阿Q精神:至少高考不用跑八百米和一千米。
“你中考体育在哪里考的?”欧阳茜问方敏周。
“就在一中。”方敏周说,“你呢?”
“二中。”欧阳茜说。
“我也在二中。”郑彦航忽然凑到欧阳茜旁边。
和他一起的王衎,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方敏周的左手边,顺手把就要走过的吴丞拉过来一起趴着。
方敏周靠近王衎的那半边身体发热,但面上若无其事地继续望着操场,王衎也不说话,几个人,只有欧阳茜和郑彦航努力搭话,好显得他们这一排人不奇怪。
上课铃响,大家往教室走去,方敏周转身的瞬间与王衎停留的视线相触,然后很快别开,一个和朋友挽上胳臂,一个待在原地摸了摸脖子。
轻轻地用一个眼神确认彼此的存在。
春风拂面,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方稚气的加油声。声量渐大,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仰着脸高喊着“高考必胜”,楼里的学生挤满了走廊,欢呼地扔下用试卷做的纸飞机。
这种情况下,方敏周就是想继续看书也看不了,于是她也撕下一张草稿纸,刚折好,王衎抬着手,架着一只纸飞机在她座位边跑过。教室空荡荡的,连孙彤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方敏周忍俊不禁,起身跟上王衎,人群吵嚷,没有人注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