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靠阳台的床位,有一道细小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天花板上,毫无睡意的方敏周盯着看了很久。
夜晚会放大人的情绪,夜晚不适合做决定——方敏周听过这些话,她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放空。事实上,她所有的想法心情也像入了夜一样糊在一起,她没有精力去解。
她不想哭,哭了,好像就落实了什么事情。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敏周浅浅睡了一会,很快被清晨的鸟啼吵醒。
她没有起床气,继续在床上躺到七点多。孟雨君起床后,方敏周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其他两个室友还在睡觉。
“这么早?”孟雨君朝她比口型。
方敏周点点头。
寝室长是周六也会早起去图书馆学习的人,只有周日才会休息。
洗漱完,方敏周去食堂慢慢地吃了早饭。
这是个晴天,但十一月的北城早上已经有了冷意,周末早上的校园行人冷清,校外也比不上夜晚繁华。方敏周走到酒店,再度乘电梯,敲响王衎的房门,青天白日,没有一双手再突然把她拽进去。
她敲了两遍,都没有人开门。
方敏周站在门外,她不知道王衎是还在睡觉还是不愿意开门,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她也不知道她是该继续敲门还是直接走人。
昨天她们帮罗佳的约会计划出谋划策,罗佳问选那支口红,她建议豆沙红的那支,更有秋日的氛围感。刚才在上行的电梯里,她对着镜子抹了一点带色的润唇膏,因为她的脸熬得苍白。
眼前的防盗门棕色厚重,映不出她的模样,而里头的人如果从猫眼里看她,又会看到什么样的光景?
方敏周准备离开,这时她听见有人喊她:“姑娘?”
负责清洁的阿姨推着工具车站在一边,方敏周以为她挡道了,道歉后转身离开,紧接着她听到身后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回过头,门开了。
阿姨推着推车进去。
方敏周重新回到8012的门前,昨天她站在门内一步,现在她站在门外一步。她看到里头床铺凌乱,茶几上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阿姨从垃圾桶里拿起长条礼盒。
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但没有人。
王衎已经退房走了。
第59章
离开酒店前, 方敏周到前台确认了下8012退房的情况。
昨晚退的房,而今天凌晨,有飞回北城的的航班。
他就这样生她的气。
方敏周回到寝室, 倒头睡到了下午。
再睁开眼, 天色已晚, 寝室里只有金莹还在, 见她醒来, 问她昨晚是没睡好还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吃晚饭?”
方敏周摇头,说她没什么胃口。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就很困。”方敏周说,为了不让金莹担心, 她说,“你吃完饭有空的话, 帮我到小卖部随便带个面包吧。”
“没问题。”
面包买回来了, 放在桌上, 方敏周咬了几口。
后来孟雨君和罗佳都回来了, 其他人问罗佳今日进展, 方敏周也跟两句。
夜晚重新来临, 地球还在旋转。
整个周末,王衎都没有发消息给方敏周,方敏周也没有找他。
又是新的一周。
方敏周放任自己把精力用来准备新生杯初赛, 自虐般地斟酌每一句话,一遍遍地读稿, 从舌头打结念到舌头不打结,然后因为发麻又开始打结。社团的学姐表扬她太认真了,她笑一笑, 说着谦虚的话。
有一次,卓睿过来和她讨论,靠过来时,方敏周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想到那晚的王衎,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桌边的笔不小心滚落。卓睿捡起来递给她,温和地问:“怎么了?”
“……没事。”她笑笑。
如履薄冰压抑了多天的心境,一瞬间碎得稀里哗啦的,她又生起王衎的气。
周末,王衎没有突然出现。
方敏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时间过得那样快,他们竟然一直都没有任何联系,以前恨不得每天都打电话、恨不得每周都见一次面的人,就这样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过去的甜蜜幻影都是泡沫。
原来无论交通与通讯工具多么发达,都并不是保持密切联系的必要条件。
是分手的意思吗?
方敏周觉得不是。她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觉得事情太荒唐,更像王衎在置气和冷战,可时间一久,她不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在这段时间里,罗佳和隔壁班的男生在一起了。天气越来越冷,406寝室却更频繁地聊起关于爱情的内容,那些关于恋爱的甜与伤,男人的好与坏,像冬天里烫手甜蜜的烤红薯。
男性是一种传闻中的动物。
听说男人有钱都会变坏。
听说男人谈恋爱前和谈恋爱后是两个样子。
种种亲身经历或者道听途说的都很有趣。
大家平时其实学习很努力,休闲时刻需要一点调味的东西。
室友们有注意到方敏周的男朋友最近都没来找她,也不见她离开寝室打电话。
恋爱这一课题,广大群众凭借智慧和经验,积累了许多金玉良言,比如异地恋注定会分手,也比如初恋往往都会夭折。
所以,虽然之前方敏周的男朋友周周来找她时羡煞众人,但真要分手了,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她们能做的就是安慰方敏周,并告诉她还有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方敏周看不出异样,她食欲正常、睡眠正常,不见胖不见瘦。她还有一条蓝色的围巾,在万物凋零的灰色里,清新得像一抹瓷色,问起来,她说是她男朋友高中时送她的。
也旁敲侧击地关心过,但方敏周总能聊上两句,几个室友私下里讨论那大概是没什么事吧,老三本来就是不张扬的性格。
某个夜晚,方敏周待在空教室里还没去吃晚饭,她和元月打电话。
元月和她说,她知道沈路明去哪里复读了,她打算寒假的时候去找他。
沈路明高考失利后在电话里匆匆和元月提了分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元月觉得这之间有误会,她可以等他的,一直没能放下,但又惴惴不安地问方敏周:“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会不会影响他高考?”
方敏周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元月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打算去。”
方敏周望着窗外的夜色,应了一声。
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敏周想起王衎也开玩笑地提过大不了他去复读,那时她瞪了他一眼,他总是把一些严肃的事情当成玩笑话。
元月问起她的近况,方敏周说挺好的,他们学院过了学校新生杯初赛,下周决赛,元月高兴地为她祝贺。
有时候和朋友聊天,并不是寻求建议和帮助,而是在倾诉过程中,理清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就像这通电话其实是她打给元月的,但在电话接通的那一霎那,方敏周意识到她的问题,元月给不了答案,好比她其实想让元月不要去找沈路明,但元月也不会听她的一样。
元月还是比她勇敢。
所以她也应该去找王衎吗?
可以吧,当面说明白,但想到她曾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一声不吭地跑过去找他,方敏周不禁嘲笑自己。
有时候,她好像会把话说得太满。
挂了电话后,方敏周拿出日程本看接下来的时间计划——日程本是元月送她的,她在试着用起来,至少好好用完这一本。
新生杯比赛结束后,马上是四级考试,然后……就是她的生日,也差不多要准备期末复习,看下来,不能再拖,但这会儿,方敏周忽然不着急了,她的想法一天一个样,一开始伤心,后来愤怒,现在冷静,她不知道下周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元旦吧,三天假期,即使不尽人意,也没关系,她可以当作去江城旅游,或者直接顺道回家。
都会有办法的。
方敏周到食堂吃盖浇饭,她多要了一份浇汁,阿姨送了她剩下的一小块炸鸡排,一共十七元。
坐下后,方敏周又开始算,算账,算去找王衎要花多少钱。
她有钱,但元旦机酒飚涨,加上她前不久刚有一笔大额开支:因为要参加辩论赛且考虑到未来穿西服的频率,在学姐的介绍下,她刚去一家老裁缝店定制了一套比较贵的西装。如此一想,又想到了王衎,一会儿觉得他过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辜负了他的心意。
不过很快,方敏周有了赚钱的机会。
孟雨君认识的一个学姐不慎脚扭,托问有没有人能帮她代做家教到这个学期结束。寝室长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学姐动态晒出的伤势照片蛮吓人,“下床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你们也要小心点。”
末了,方敏周问寝室长,能不能把学姐的Q/Q发给她。
即使只是大一,兼职的学生的人也不少,虽然有些应该称之为创业,但对于没有额外资本的学生来说,因为学校的招牌,家教的时薪很可观。
方敏周试课通过后,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去给四年级的小女孩辅导功课,小女孩的家离学校不算远,乘地铁六站。
天气愈冷、天色暗得愈早,学业、家教、社团、还有不适应的北方的冬天,日常生活的忙碌填满方敏周每一个思维的空隙,只是偶尔,她会想到:哦,对,元旦她要去找王衎。
随着新年越来越近,她竟有些胆怯起来,但转头就迫使自己不去想。
新生杯比赛,经济学院最后是第二名,最佳辩手是法学院的一个女生,气场强大成熟到被议论不像大一的新生。方敏周自愧不如,于是她又飞快地发现,她在辩论这件事情上好像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她是注重逻辑道理的,她有好胜心,可是她没有攻击性。
后两者似乎是矛盾的,方敏周自己也问自己。
她不是不能吃苦,为了成绩,她已经吃了很多苦头,那么学习以外的事情,她不想再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爸爸说得对,北城很大,这个世界也很大,她觉得应该有什么事情是她感兴趣也适合她的,她寻寻觅觅,想要伸手踮脚就能够到的胜利果实。
北城初雪那天,方敏周拍了照片视频,第一时间居然是点开和王衎的聊天框。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王衎说过下雪的时候来北城找她玩的话。
还好,没有发出去。
他其实也不是严格守信的人,方敏周心想。
她把雪景发给了爸妈,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过了一天的评论点赞里,依然没有王衎。
那个晚上,方敏周决定就当她和王衎分手了。元旦她还是会去找他,要断也断个清楚。
初雪断断续续地在下。
方敏周生日在周六,那天家教的小女孩家里有事,补课时间提前一天。
室友们知道方敏周元旦要去江城,那么她生日男朋友不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两个日子离得太近干脆一起过,异地恋就是这点不容易。
主要还是方敏周什么都不说,她们也只能什么都不猜,但不管怎么样,正好她们可以给她庆生。
周五家教结束回学校的地铁上,方敏周收到了家长发来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