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自己在做梦,梦中梦的那种,站在厚实的地毯上,却有绝望从深渊抓住了她的脚踝。方敏周拿出手机就要确认,忽然,门开了,她没有再被一股蛮劲拽进去——王衎穿着白色睡袍,正在刷牙,睡眼惺忪地朝她一笑,含糊地说:“……你怎么这么早?”
方敏周语噎,往房间里走,“……你先刷牙吧。”
王衎应声。
洗手间的水流关关停停,方敏周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期末复习资料。之前王衎来找她的时候一支笔都没有带过,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时间真的不够用,估计怎么也不会带上。
王衎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方敏周在仔细看他画的图。
虽然东西摆在那里有故意的成分,表示他有在学习,但实际上似乎显得他很吃力,本来学习就不如人,不禁走过去找补:“期末作业,下周就要交,没办法……”
说完,感觉自己更逊了。
“王衎。”方敏周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王衎本能地回抱住她,呆呆地应了声。
“我们以后不要吵架了。”
方敏周这句话说得很小声,闷在两个人的身体里,但房间这么安静,王衎还是听清楚了,一清二楚,他想他会把这句话刻在骨子里,“好。”
他们听了会对方的心跳,然后交换了一个薄荷味道的吻,嘴唇在暖气房里勾出一丝湿润。
王衎来找方敏周,只是因为这是她的生日,他必须要来找她,不像过去的几周,他可以借口做模型通宵熬夜自我放逐,但实际见了面怎么办,他没敢想过。他本来以为,方敏周也许会不想见他。
简单理了下东西,他问方敏周想去哪里玩,方敏周说不用,在酒店就好,“你先搞完你的作业。”
王衎:“……”
反抗了,但反抗无效。
下午四五点钟,天色暗下,方敏周要回学校了,王衎的模型仍没做完,先放一放,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他们在昏暗里面对面坐着,聊回没有聊完的问题。
说起来还是有点尴尬,方敏周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但她觉得王衎真的要好好反省下自己乱吃醋的问题,“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对自己没自信?”
可他那么自恋,怎么还会不自信呢?
王衎无言以对。
半晌,他舔了舔嘴唇,“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很少和我说你喜欢我。”
方敏周:“……有些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吗?”
一聊又想生气,她的喜欢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但语言上的表达是不是也很重要。”
方敏周:“……”
她勉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你现在和我说一句。”
“……什么?”
“说你这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人。”
方敏周表情僵硬,怀疑王衎在得寸进尺,但在他希冀的眼神下,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羞耻地忍不住捂住脸,被王衎拉下手臂吻住,回吻间,方敏周惊觉这不是认真开会的态度,笑着躲开,让王衎别闹,他不管不顾的,反过来说了好几次他永远喜欢她,“我说得多顺,有这么难说出口嘛。”
“知道了知道了。”方敏周投降。
会议最后,像高中时那样,她和王衎“立法三章”,长期来说,学业一定为重,短期内来说,至少这个学期,他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元旦……”王衎出声,但在方敏周的眼神下住了嘴。
他们应该好好复习期末了,方敏周很想说些威胁的话,类似于如果你挂科就什么什么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提到下个学期的计划。
五一假期他们可以出去旅游,除此之外可以见一面。王衎觉得见一面未免太少,讨价还价,定为两次,一人一次,再之后就是暑假了,有点太遥远,下学期再说。
方敏周:“说好了?”
王衎不情不愿地点头。
方敏周其实也对此深表怀疑,但至少现在,他们达成了和平协议。
她看了看时间,真要走了,王衎忽然从一旁地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就那么随意地打开,里头是一枚戒指,方敏周都还没有看清楚,她的右手就被王衎拉了过去,不问意见、不由分说地把戒指就套在了她的中指上,“这个给你,说好了。”
他的左手中指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方敏周早就注意到了,但以为只是他新的配饰。
她不知道王衎指的是什么,是回答她的问题,还是他们再也不要吵架的承诺,或者是这枚戒指的含义。
她盯着戒指看了好一会,才看向王衎,发现他居然有点紧张,心下一酸,但脸上扬起笑。
“说好了。”她同样这么回答。
如此这般,幸福快乐好像会是结局。
第61章
“你和前任为什么分手?”
“你呢?”
工作一段时间后, 有时候出于一些人情关系和工作交集,方敏周会主动或被动认识一些人。
最近一位本科学姐介绍方敏周和一位海归男认识,“也是学建筑的, 最近刚回国, 人呢乍一看好像有点不靠谱, 但实际还是蛮有想法的, 没关系, 就吃个饭随便聊聊。”
学姐知道方敏周前男友是学建筑的,因为方敏周提起前男友总无坏话,加上她自己说的, 并未“一朝被蛇咬”从此对建筑男敬而远之,所以在学姐看来, 她或许是比较喜欢懂点艺术的理工男类型。
是吗?方敏周和学姐君子之交,也没着急否认, 毕竟她也不知道, 王衎算什么类型, 她喜欢上他的时候, 他还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班级吊车尾。
不过学姐开口了, 方敏周也就应约了, 而有些人只消对上一眼就知道没缘分。入社会时间一长,方敏周也会看相了,以前总是懵懵懂懂的, 看人就是人,顶多美丑之分。
贺温纶见到方敏周时眼睛亮了亮, 几句话下来发现她没意思后,也果断地收起触探。这种局,难得两个人都坦诚, 但问及一些私事,方敏周不想说,至少不想先说,但贺温纶无所谓,“我回国,人华裔不愿意,就分了。”
“这样啊。”方敏周回应了一句。
对方喝了口酒,用眼神示意,该她了。
“我也差不多吧。”方敏周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异国,所以分手了。”
“那你直接说‘一样’就好了,说差不多,我还以为……”贺温纶感到好笑。他咬文嚼字,是因为方敏周那句话就是让他这么问的。
模棱两可、意有所指的一些话,不管对方有意无意,他点出来,至少他是识趣的。成年男女之间就是这样一问一答,聊天才得以继续。
但方敏周知道贺温纶误会了,她懒得过多解释,笑一笑:“主要还是性格不合。”
贺温纶了然,“你要这么说的话……我的也算,每一段都算。”说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所以你说,明明性格不合,怎么一开始还看对眼了?”
如果换做其他人,方敏周这个时候会说些俏皮话,接下来两个人就该交流一些两性见解了,但对贺温纶没有必要,他比较风流,倒是不说场面话,于是方敏周也最真实地撇了两个字,“是啊。”
所有人的爱情故事好像都是这样,特别是已成悲剧的,热恋时的甜蜜、分手时的伤痛,以及多年后提及对方还能调侃两句的释然,她和王衎的故事,总结概括也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一轮。
贺温纶被方敏周的态度堵住,又喝了口酒,方敏周勾了勾嘴。
“你维持这个笑刚刚好,不扫兴。”贺温纶评价。
“好啊。”方敏周自然地维持微笑。
一杯咖啡喝完,贺温纶如是总结,他觉得方敏周不错,很不错,学历职业外貌气质俱佳,性格也意外地有有趣的一面,“但是”来了,“我反正也还没打算结婚,感觉如果要谈恋爱,还是得找个对恋爱感兴趣、想谈恋爱的,你说呢?不过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往年龄小的找啊?”
“我比你小啊。”方敏周说这话纯属纠正。
贺温纶一怔,笑了,“对不住。”
方敏周返回上一层回答他的问题:“关于你的问题,看人。”
“看人吗?但年纪大了都没激情了,初恋那会多不一样啊。”
“你置黄昏恋的爷爷奶奶们于何地。”
没听过这种话。
贺温纶琢磨着,饶有兴趣地多打量了方敏周一番。
听说她本科学得金融,硕士转码,现在在大厂做工程师。他们今天见面,他特地捯饬了下,她倒是明显就着平时上班的风格,衬衫休闲裤,眼神自始自终都很平静,大海风平浪静时的那种平静。
但她原来也挺浪漫的。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吃完饭,两人客气道别。
这之后没多久,方敏周升了职涨了薪,贺温纶貌似合伙开公司去了,他们加了好友但自然而然没了联系。
学姐知道了也不觉得可惜,她并不热衷于做媒,只是方敏周不推拒,她便帮她多留意了下,有成最好。
工资依然每月到账,方敏周越来越忙。
大学陆陆续续在审计、咨询、银行都实习过后,方敏周确信了自己并不喜欢这方面的工作。继续干,也能干,然而对她来说,这个行业像一个很大的舞台,适合本身也想当演员的人,但她不是。
她听过一句话:人活在世上需要有一技之长。不知道最早是爸爸和她说的,还是她从书里看来的,反正二十岁的时候,她就是不断地在思考她的一技之长是什么,更进一步,她想要什么生活。
王衎不焦虑,虽然建筑行业日薄西山,他身边也有同学忙活着转行,但他学得不错也学得开心,因此未来的蓝图清晰可见,无非就是设计院或者房地产公司之类,他也帮自己想好了退路——毕竟家里有钱,实在不行,就回去继承家业,总归有口饭吃,“饿不着你和孩子。”
他每次乱说话的时候,方敏周都要教育他,但王衎屡教不改。
后来她选择转码,在当时其实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只是因为平时编程相关的水课让她找回了高中做题的成就感,久违的成就感,她变得想在一个努力能够被可视化的环境里工作。
——现在,也不可谓不是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会儿熬着夜看网课的时候,方敏周并没有想过未来她工作的下班时间会更迟,且越来越迟,而她还能渐渐习惯。
她总是能习惯很多事情,不止一个领导夸奖过她适应能力强,抗压能力强。
实习的时候第一次听,方敏周以为是夸奖,后来正式工作了再听到,她笑一笑,当作是夸奖坦然接纳。
闲暇时偶尔会多想想这两个词。
读书那会儿没有老师这么夸奖过她,所以这说明她已经进入了另一套社会评价体系——哦,也有,彼时用的词是“心理素质”,对应的是这次考差下次还能不能回到以往水平的能力。
如果不能,一跌再跌,或者偏偏重要考试发挥失常,就是心理素质不好。适应能力和抗压能力,对应的则是能不能接受批评、能不能接受加班以及在竞争中被淘汰。
方敏周像做个好学生一样做个好员工,她始终被“好胜心”驱使着从而高效完成工作。
方敏周后来发现,她还有比较强的忍痛能力。
小时候在乡下半夜发烧,忍着天亮才和外公外婆说;在不知道可以吃药止疼的初中,忍过很多次经痛;在旅游途中忍过智齿发炎,工作后,也带病上过班。
方敏周和她爸妈聊过她的工作,准确地说,是爸妈找她聊过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