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温纶说他这个态度就不对了, 不由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了关阳几句。末了, 察觉到关阳的敷衍, 贺温纶也回过神来,心痛自己怎么真的变成了无聊又啰嗦的大人,便试图聊回其他年轻人的共同话题, 比如球赛和游戏。
在火车站接到人后,贺温纶简单为两人介绍, 又夸了夸关阳的车技,主要是让王衎安心,再对关阳说, 等会要是累了就说,换他们开。这回关阳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喜欢车,但自己开车和给别人当司机是完全两码事,不过一共也没接送过几次客人,那几次还都有人陪同,要么是赵阿公要么是敏周姐。他们一是不放心他,带他熟悉路线,二是为了顾客体验,因为他不会说话,但得有人陪同客人聊天,活跃车内气氛。
不过来玩的住客大多期待着接下来的行程,关阳没见过现在后排这位这样沉默的。除了刚碰到面时回了贺温纶一句、朝他打了个招呼外,就没了话,令他都感到些许压迫。
等红灯的空档,关阳瞄了眼后视镜,后排的人在闭目养神。
贺温纶跟着音乐微微摇晃着身体,往后一看,看到王衎这样,笑道:“有这么累吗?谁让你下午还要约客户见面,等会到了民宿你好好休息下吧。”
“嗯。”王衎兴致不高地应了声。
贺温纶摇摇头,已经习惯了王衎现在的惜字如金。
王衎也不是不会说话,毕竟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挺开朗活泼的,只是现在性子沉下去了,应酬归应酬,私底下话自然而然也就变少了。
算起来,贺温纶和王衎也认识了很多年。他在国内读研的时候,他的导师带过王衎的课,并且颇为赞赏这位小师弟,那时王衎还问过他出国作品集的问题,只是后来好像没有去成。
他回国后两个人因缘巧合再见面,他才挺意外地得知王衎没有继续做建筑设计,而是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不过也情有可原。他家的生意是建材相关,王衎不想再只做传统的资源供应,而这一步需要拓展人脉,两个人便顺理成章地开始合作。
见王衎又闭上了眼睛,贺温纶就继续同关阳聊天。回程的路开到一半,关阳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没带耳机,手机屏幕显示是张阿婆的来电,贺温纶便帮忙按了免提。接通后,里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声:“关阳?”
关阳应声,叫了声“姐姐”。
“快到了吗?”
“快了,大概还要十几分钟吧。”
“好。”方敏周一顿,“你开着免提是吗?”
“……嗯。”关阳握着方向盘,莫名有点尴尬。
车内很安静。
“贺温纶?”
贺温纶:“在。”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问问你还有你朋友,还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们晚餐是供应到八点。”方敏周说,“关阳呢?”
关阳:“我不用。”
“我也不用。”贺温纶看了看时间,扭头看向王衎,“你呢?”
他们正好经过一处山洞,王衎整个人如墨水似的融入黑暗中,贺温纶没有立刻得到他的答复。
山洞很短,等暖黄色的灯光重新照亮王衎的脸时,贺温纶看到他才像想好了答案似的睁开眼睛,淡淡回他:“不用。”
搞得好像很慎重一样,贺温纶有点想笑,他转过头,对着手机传话:“都不用。”
“好,那我先挂了。”方敏周说,“关阳你慢慢开车,注意安全。”
“好的姐姐。”
电话挂断,没了人声,音乐也正好处于一首播完下一首未启的间隙,在这空白的几秒钟里,车子往前,在夜里继续行驶了一段距离。
贺温纶好奇问关阳:“你平时就叫她姐姐啊?”
关阳知道方敏周和贺温纶认识,可他们两个好像并不熟,他看了眼贺温纶,“是啊,我就叫她‘姐姐’,或者‘敏周姐’。”
听出关阳话里的防备,贺温纶笑笑,他可没遗漏关阳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涩?也不意外,男生十八岁的时候都向往成熟姐姐,就是不知道方敏周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风格。
“你姐在这住多久了?”他又问。
“……不太清楚。”关阳看着前方,“三四月份来的好像。”
“那也挺久了。”
“嗯,本来要回樟城的,因为赵阿公受伤,就留下来了。”
贺温纶面露了然。
关阳忍了忍,没忍住,“礼尚往来”地回问贺温纶:“你和……敏周姐,怎么认识的?”
贺温纶一笑,“朋友介绍。”
关阳“哦”了一声。
“不过上次见面也是差不多两年前了。”贺温纶说,不经意间在后视镜中与王衎的视线相对,于是他说话的对象也掉了个方向,“巧不巧?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是这家民宿老板的孙女,就刚才打电话过来的这位。”
“朋友介绍”这个形容在初入社会的学生们听来,可能就是字面意思,关阳听不懂,但王衎能明白其中的潜台词。
“巧。”王衎蹦出一个字。
贺温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黢黢的树影飞驰而过。他察觉出王衎心情不太好,估计是真的累了,也就不再烦他。
到了民宿,关阳领王衎去房间,贺温纶说着不吃,还是打算去餐厅看看。
王衎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他只带了一个行李包,自己拎着,进了房间先按开关,灯闪了闪,没有亮,再试了两下,依然没反应。
方敏周听见门外的动静,知道人回来了,便起身准备看看情况,剩下那间单人房正好是在她房间对面。打开门,就看到关阳在搬过道里的矮凳。
他喊了声“姐”,方敏周问:“怎么了?”
“……灯好像坏了。”关阳挠了挠脸。
“啊?早上看不还是好的吗?”
“我也觉得奇怪。”方敏周这么一说,关阳镇定了些,他刚还怪心虚的,怕人家以为他们民宿服务很差。
对面房间的门敞着,浴室的灯被打开,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关阳搬上凳子,方敏周敲了敲门板,提了点声量:“你好,我们来看一下灯。”
“直接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像刮花的唱片,多了难以分辨的杂质。
方敏周心跳蓦地落了一拍,觉得自己的脚底像是被地板黏住了,她低头一看,但脚底下只是地板。
浴室里水声未停,没有人出来,她重新抬起头,迈进光线昏暗的室内。
坏了的灯是房间正中央垂下来的吊灯,藤条编制的灯罩里装有球形灯泡。方敏周在一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关阳踩上矮凳摘下灯罩检查,像是灯泡的钨丝烧坏了。
方敏周让关阳在房间里等她,她去拿新的灯泡和工具。
储物室在一楼,一步一个阶梯,再走上二楼,方敏周注意到屋内的水声停了,走到门口,看到房间里果然多了一个人。
浴室的灯还开着,切出一角岿然不动的光亮,只是那人正好靠墙站在房间的阴影处,因此方敏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关阳再踩上矮凳换灯泡,高度有点尴尬,得低着头,不太方便,方敏周便让他下来,角色调换,她的身高加上凳子的高度,刚好和吊灯持平。
关阳在旁边小心地举着手电筒,既要确保方敏周看得清,又要避免方敏周的眼睛被强光直接照到。
期间,他偷偷看了眼方敏周。她神情专注,落在脸侧颈边的发丝发尾,被白光映出一种神秘的绿色,微微的自然弧度,像植物的丝蔓。
关阳心思微晃,觉得敏周姐看起来不像比他大快十岁的样子。
手电筒能照到的范围毕竟有限,关阳又对房间里另一个人起了一些意见。虽然说是客人,就在旁边看着,一点忙也不帮,未免太高高在上了。
“好了,再按下开关试试。”方敏周说。
那人还是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关阳有被气到,闷声走过去按下按钮,霎那间室内一片光亮。
于是方敏周终于看清了一直藏在黑暗里的男人的脸,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望着她。
啊——方敏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大概是乍然重逢本该会有的紧张和错愕,在一次次的怀疑中被钝挫消磨,以至于反而让她生出“还真是王衎”的认命感。
她把灯罩重新装回去,“可以了,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衎没说话,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怎样,他们之间的对视没有留给她足够观察的时间。方敏周就当他没有事了,点头示意后离开,人都走到门口了,王衎喊住了她:“等下。”
方敏周停步,回以等待客人下一句话的礼貌态度。
“有没有什么吃的。”
关阳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车上明明说自己不要吃的。
“抱歉,这个时间点我们已经不提供晚餐了。”方敏周说。
“随便煮点就行。”
王衎说完,拉开了地上行李包的拉链,态度随意到让关阳就要上前一步想要同他理论,被方敏周一眼制止,憋屈地把气咽下去。
“冰箱里还有面条、馄饨和饺子,可以吗?其他的目前就不太方便了。”方敏周公事公办,就当自己遇到恶宾。
王衎抬头看过来,“面条就行。”
“好的,那麻烦你迟一点到楼下餐厅用餐,大概十五分钟。”
“不能送餐到房间里吗?”
关阳刚要不耐烦插嘴,方敏周先说了:“我们没有送餐服务,但你可以自己端到房间里吃。”
王衎盯着她,始终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扬了扬,似笑非笑的:“好的,我等会下来。”
“谢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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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加更哈,之后有加更的话会一起发出来,没有的话就是没有了(逃跑
第65章
王衎到餐厅时, 贺温纶还在,坐在厨房一旁的吧台上同方敏周聊天,聊方敏周的头发:“……所以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方敏周笑笑, 在家半年, 她的头发正好长过了尴尬期, 年初改成了蓝色的发尾染, 现在蓝色褪去, 是一种类似闷青的颜色。
她把重新添满水的玻璃壶放在吧台上,同无声走过来的王衎对上视线。
他下来得太早,几乎和她前后脚, 方敏周面都还没有开始煮,还是微笑着点头致意, 而王衎一言不发地拉开贺温纶旁边的高脚椅。
两个人是两个点,一条直线, 一人一端, 松紧任意, 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贺温纶见到王衎来了, 转而谴责他言行反复, 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人家给他单独开小灶, “我就自己加热了两个野菜团子吃。”
王衎瞥了眼贺温纶面前的空盘子,“那你吃完了还不洗碗?”
贺温纶笑骂了王衎一句,“诶对了,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才车上我和你说的那位朋友, 方敏周,之前在大厂做程序员。”又对方敏周说,“这位就是我的合伙人, 也是我大学的学弟,王衎,他的这个‘衎’是个生僻字,‘行走’的‘行’中间加个‘干活’的干,听起来天生就是要做我们这行的。”
双方打了个招呼,方敏周说:“这个字确实很少见。”
王衎忽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味不明,硬要说的话,方敏周觉得是某种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