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列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熟悉的樟城方言出现,预示着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她的心在反复打磨中,只剩下了急切。
希望车速快一点、再快一点,上一次这样着急的心情,是五年前从北城飞往江城的时候。
那天,她也是尽可能地订了最早的航班,可也要下午才能到。
上飞机前,王衎都没回她消息,随后万尺高空的两个小时,她的胃又开始痉挛。吃了一颗止疼药,可能是心理原因,药效迟迟没有作用,她全程弓着背,冒了一身的汗。
飞机落地时,稍微缓过来了一点,立刻打车去了江城大学。
方敏周后来也在想,那天她为什么那么害怕?仿佛提前知道她要失去王衎了一样,竭尽全力地想要追回什么,可是当王衎终于出现,他的冷漠却让她跟着沉默了。
她知道王衎在等她的解释,她本来也应该道歉,说好要来为他庆祝,却放了他鸽子,可尽管如此,她以为王衎看见她至少是有一点点高兴,而不是看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对陌生人,他至少不会皱眉。
温暖的春日午后,阳光如金色蜜糖般透亮,晃得方敏周眼前发白。她手脚冰冷,沉默了多久,就罚站般站了多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于她是一种羞辱的示众。
她委屈愤怒王衎的态度,因为这段时间累积的情绪,因为王衎对她一直很好,所以她可悲地产生了任性的念头:她想知道,如果她真的就是毫无理由地缺了席,王衎会怎样,难道真的就不原谅她了?这就是他的底线?
陷入情绪漩涡中里就会失去理性,但方敏周又还没有失智到那个程度,她督促着自己快说点什么,终于想好了——王衎的一个女同学恰巧经过,向王衎打招呼,又看到一旁的她,愣了下,但认出了人,微微一笑。
方敏周也嘴角上扬着致意,心却沉了下去。
之前她和王衎的几个朋友见过面,知道这个女生是王衎的同班同学。
“你昨天怎么没来?”女生问了句。
方敏周再也笑不起来,王衎也没有说话。
女生看了看他们,大概自知失言,但还是带着礼节性的笑,提醒王衎等会聚餐别迟到,她先走,顺带了一句“可以带家属”。
沿着逆流,处处是障碍,放在平常最正常不过的几句话,却让当时的方敏周怨气冲天。
她反过来想要王衎给个解释了——原来她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她曾经那样义正严辞地批评过王衎的妒忌心。
她不应该、不能吃醋。
她喊他,要解释道歉:“王衎……”
“方敏周。”王衎说,“我们分手吧。”
她懵了一瞬,太阳明亮,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但那天的阳光真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或者是因为本来就是下午,太阳就要落山了。
胃一抽痛,下意识地又要吐,立刻转过身,然后就走开了。
那时候,其实还以为王衎会赶上来追她,但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她回头都看不到江城大学的校门时,她也找不到王衎了。
刚来江城,又订了最早可以回北城的机票,但也要等到晚上十点,所以她去了一家烤肉店吃饭。
胃还是很难受,按理她要节制,但她拼命地吃最多的食物,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在发泄了,可是当餐厅里的歌一首接着一首时,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掉下。
怕被发现,她迅速抹去,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吃到再也吃不下去后,去卫生间吐干净,回来结账。
江城的气候与樟城类似,尚未到雨季的春夜像一头温驯的小鹿。
她往机场的方向走,没有打车,机场走路是走不到的——不,可以走到,走上一天、走上一夜,任何地方都可以走到,大海的尽头是陆地,陆地的尽头是大海,一切都有终点。
行道树的树荫连成一块蔓延的黑布,被虫蚁蛀了一些小洞,被风雨晒洗得略有些透光,但仍可以遮天蔽月,蒙着她,没有人经过她,就算经过,也没有人可以看清她。她一边走一边哭,地上黑乎乎的树影重重叠叠、摇摇晃晃,哭到累了、走到累了,她打了车。
那之后,方敏周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来过这座她曾经向往后来留恋的城市,而世事难料,她又将在这里开启她新的事业、新的生活。
广播响起:“前方列车即将抵达双溪镇。”
此时此刻,她则回到了双溪镇。
第79章
关阳来接人, 除了她还有一对今天入驻民宿的年轻情侣。
方敏周坐在副驾驶座,同后排的两人介绍一些游玩项目,车内气氛还不错, 但关阳情绪不佳, 方敏周刻意忽略了。
明天是他在民宿工作的最后一天。
车子抵达民宿, 外公外婆迎上来, 关阳帮忙把行李搬到楼上, 方敏周去自己的房间。她对面那间房房门敞着,她顺手推开,里头床铺整洁, 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我早上刚把这间打扫过,之前小王住这, 昨晚刚走。”外婆说。
原来已经走了……方敏周平静地想,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台明净, 外婆知道她回来, 换了新的四件套。
方敏周坐在房子犹豫着给王衎打个电话, 后来真的打了, 但嘟了几声后没人接, 发车前的紧张感重新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挂断了电话。好一会儿,嘟声还在心里回响。
她转而给王衎发消息, 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他说一句, 她刚回来双溪。
等了五分钟,王衎没回,方敏周猜他可能是有事在忙, 强迫自己不再乱想,稍微收拾了行李后,下楼帮外婆准备午饭。
一个多小时后,方敏周的手机响了。她正在切菜,洗净手,走到院子里接通。
她站在屋檐下,几步外的日光热烈,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照得像金子一样发着光。
热浪滚滚,王衎的声音倒是挺冷的:“方敏周,你耍我呢。”
方敏周平和地回:“你自己来的时候不说,走的时候也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在了?”
“你不是一样?”
方敏周默了默。
“所以,”王衎的语气微变,“你找我?”
静静地站着,心跳却变快,方敏周舔了舔嘴唇,“你之前问我的,我考虑好了……”
“等下。”王衎打断她。
方敏周:“……”
“见面说吧。”
方敏周不明白,王衎坚持:“见面再说吧,不然我听不出来你是不是说谎。”
方敏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面对面也可能说谎啊。”
王衎凉凉地说:“你知道就好。”
每每听出王衎话里话外的讽刺,方敏周就都想骂他,但怒气起来的同时,自己心里也难受,更何况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他吵架。她没有反呛回去,而是告诉他:“我接下来一两周应该都还会在双溪。”
王衎那边没了声,再开口,语调又轻了下来:“我回樟城了,然后还要出差一趟,可能周五过来。”
方敏周刚要应,想起来,“周五有台风。”
“没事,我早点过来。”
“……好。”
挂了电话,方敏周靠着墙,望着姹紫嫣红的院子发呆,感觉不到夏日的高温似的,又或者是她享受于此刻太阳的滚烫。
隔天外婆炖了鸡汤给关阳送行,又包了一个大红包。关阳不要红包,犟得脸都红了,方敏周也劝了一句,他愣了愣,像是真的生了气,直接跑回房间去了,留下外公外婆面面相觑。
方敏周把红包拿过来,拍拍外婆的肩膀,“没事,我去。”
她敲门,没有人答,她喊了声,门才被打开。
关阳没想到敏周姐会来找他,他发完脾气就后悔了。他的脾气实在是差,想改也改不好。
他挠着脑袋站在门口,突然意识到让敏周姐这样站在门口不好,但房间里一团糟……他侧了侧过身,极为窘迫地说:”……有点乱。“
方敏周看到地板上摊着行李箱,东西都还没有理好。她没进去,而是把红包递给关阳,”外公外婆的心意,收下吧,没关系。“
关阳低下头,红包封面正对着他,他这才发现上面的鎏金大字是”前程似锦“。
他张了张嘴,心情乱麻似的。
敏周姐另一只手又递来了一个白色盒子:”这个是我提前送你的升学礼物,好好学习,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关阳内心震荡,抬起脸,敏周姐微笑地望着他。她的笑容温柔体贴,但也带着他可以读懂的客气与礼貌。
“姐,你上周……”他问,“你去江城,是为了避开他吗?”
关阳总是不直指王衎的名字,方敏周每次都要反应一下,“不是。”
关阳别扭地说:“他前天刚走。”
“嗯,我听外婆说了。”
“那你是为了避开我吗?”
方敏周摇头,这次是真话:“不是,不然我昨天也不会回来了不是吗?我去江城,是有工作上的事。”
关阳听了,表情稍缓,但随即又显得有点落寞。
方敏周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有多说。年纪小的时候考虑事情似乎就是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并不一定是自私自傲,而是自我的情感太充沛,以至于难以跳脱出视角的束缚。
她伸着两只手,把红包和盒子都朝关阳再递了递,这动作其实有点搞笑。她送的是最近一款比较热门的相机,关阳喜欢可以自留,不喜欢可以出手,算是她另外包的红包。
关阳最后收下了礼物。
方敏周笑笑:“下次有空的话再来玩。”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挤出笑。
乡下的日子慢慢悠悠的,一天似乎比一周还长。
方敏周和金莹的创业项目通过了审批,得到了六个月免费办公室的入驻期,方敏周又去了趟江城,然后顺道回了爸妈家一趟。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爸妈对她创业一直没有什么信心。
“现在什么年代了,是不是?以前那个时候,随便弄点东西找两个人就可以开公司,但后来一个个也都破产了。”
在他爸看来,做生意要灵活要聪明,“但是不能太老实太善良,爸爸说这话,并不是要你当个坏人当个奸商,而是……”他语重心长,“你现在自己当老板了,一是一二是二,人情要讲,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很好说话。”
方敏周说她知道。
怎么知道的?不知不觉间吧,是自己习得的道理。
可能是初高中时同学之间那股隐隐约约的较量,上了大学,因为奖学金和保研名额更直接被摆上了台面,后来入了职场,她幸运得遇到了不错的同事和领导,但其他组勾心斗角的事迹她也都听说过。
方敏周一边耐着心敷衍爸爸的唠叨,一边却想起小时候他教她背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
妈妈后来和她说,别听你爸说这些,他其实都算着呢,如果你要钱,我们多少能够你凑点,你就放心去做。
方敏周默了默,半开玩笑地问:“那万一我爸不同意呢?你给我钱不?”
她妈睨了她一眼:“给,怎么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