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曦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奇怪,“……姐姐?”
“你爸的病情严重吗?”周霁禾轻声问道。
“不是很严重,就是寻常小病,估计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要是顾不过来的话,明天我和十五说一声,让他过去陪你。”
“不用不用。”陈灵曦连忙拒绝。
“家里太小,多个人不太方便。”
“而且十五他和陈盛过节不小,我怕他们见面再互相掐架。”
周霁禾的掌心渐渐冰凉。
她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早上问过的问题,“钱还够吗?”
一次是关怀备至,一次是投石问路。
同样的问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陈灵曦并没听出任何异样,回答的语速极快,“挺够的,上个月的工资还剩下不少。”
“那就好。”
两人的交流到此为止,周霁禾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之后主动挂断了语音。
不知不觉走到了桥洞附近。
天桥的位置紧邻公园,在附近停留散步的人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问题,放眼望去竟有种莫名的寂寥感。
刚打算原地折返,余光突然注意到桥洞拐角处的那道颓废侧影。
周霁禾的脚步猛地僵住,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机械地转过头去。
视线所及之处,恰巧将男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黑裤,灰背心,头发油腻凌乱。
左手边的地上放着几瓶啤酒和盒装饭菜,表情焦躁难耐,两指之间夹着烟头,橘色光点在空气中显得忽明忽灭。
她的齿间不自觉地颤了颤。
即便多年没见,周霁禾也能一眼就认出是他。
——“没钱就不要上那么贵的学校,一年到头花销这么大,谁养得起你啊。”
——“你他妈姓周不姓贺,老子压根没义务养你。”
男人说这些话时的神态依旧历历在目,当时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肮脏的垃圾。
周霁禾实在没办法忘记。
这是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看到他将熄灭的烟头随手扔出,拿起地上的盒饭开始大口吞咽。
下一秒,他用筷子夹起鸡腿,张嘴咬掉了上面的一大块肉。
——“就这条件,爱待待,不待就给老子滚。”
——“谁他妈允许你吃鸡腿的,这是老子买来的下酒菜。”
很多年前,宿醉的男人在清早发完一通脾气,转眼就把桌上的盘盘碗碗全部打碎。
地上满满都是狼狈。
夏季炎热,没隔一会就传来了残羹剩饭的馊臭味。
那股味道,此刻仿佛就围绕在周霁禾的鼻息间。
恶心,屈辱。
如何也散不掉。
不远处正在进食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扭头准备迎上那抹充满探究的目光。
在他抬头的那刻,周霁禾逃离似的掉转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桥洞附近。
*
郁谨南到家时,室内幽暗昏黑。
正打算伸手按下镶嵌在墙壁内的吊灯开关,突然听到沙发周围传来细碎的声音。
他手中的动作微顿,对着空气缓声开口:“在家怎么没开灯。”
回应他的只有片片寂静。
似乎发现了哪里不对,郁谨南果断放弃开灯,摸黑在玄关处换好了室内拖。
将鞋子放进鞋柜的同时,耳朵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轻,像一缕有气无力的游魂。
紧接着,熟悉的茉莉味道扑进鼻腔。
来不及仔细品味,唇边骤然被一抹热意贴近,带着浓烈的急促与滚烫。
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几秒,随后擦着皮肤移向他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彼此唇瓣的轮廓。
女人的技术着实生涩,只是在凭着自身的感觉随性而行,丝毫没有多余的技巧可言。
可即使如此,郁谨南的腹部还是忍不住一再收紧。
她在勾缠着他仅存的理智。
反客为主之前,他低沉着嗓音伏在她耳畔问:“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周霁禾没回答,似乎也不准备回答,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重新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她知道自己很冷。
她需要温暖和偏爱,迫切地,明目张胆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
和以往稍有不同的是,男人比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仅仅只是因为她少有的主动。
周霁禾承受着他给予的热烈,眼角挂着两滴泪珠。
狂风热浪不断翻涌,属于她的世界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摇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者说,她很清楚,却始终不愿意面对和承认。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溺水而亡。
明明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自我安慰,为什么还会变得如此脆弱。
周遭的环境格外漆黑,周霁禾的声音夹杂了微弱的哽咽。
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
极致的愉悦和缥缈的空虚交相辉映,前一秒她是冷的,下一刻就变成了难捱的热。
男人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了肌肤之上。
他的声音惑意十足,“诺诺,感受到了吗。”
周霁禾被迫睁眼。
此时此刻,她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却意外地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感受到了吗。
我在你的身体里。
-
周霁禾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环似的做。
惊醒瞬间的同时,额间已经布满了涔涔冷汗。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下身侧的位置,发现空无一人,床单的面料不带温度,证明他已经离开多时。
随便套了件睡裙,周霁禾踉跄着步伐走出卧室。
客厅开着暖光灯。
空气中泛着浓浓的菜香味。
微微抬眼,看到男人正在摆盘。
周霁禾抬脚靠近,在餐桌旁边落座。
“饿不饿?”郁谨南问。
“还好,不太饿。”
扫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经快要到凌晨。
她看向他,“我如果没醒的话,你不是白做了。”
“备着总不会出错。”
郁谨南将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不饿的话也垫垫肚子。”
周霁禾接过他递来的碗筷,低头夹起就近的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
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承载过重的心房就快要瓦解崩塌。
“就算心情不好,也多少吃些。”他说。
周霁禾顿了顿,张嘴想说些什么。
话到嘴边,最后只嗡着嗓子“嗯”了一声。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跟郁谨南诉说下午时看到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