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 第10章

“你走一下,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陆霓温柔地说。

小龙在陆霓面前机械踱步,只是擦伤,下雨天地太滑。陆霓把他召唤回来,“我给你处理一下,等下你就回去休息,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再带你去医院。”

小龙问:还有那么多货没送怎么办?

“我找人送,你别管了。”

真是见鬼的七夕,好端端的怎么下那么大的雨。陆霓给他消毒的时候,小龙盯着她的发心,眼珠子一动不动,从上往下看她的睫毛和鼻梁,她发丝上的香也把他的嗅觉栓得死死的。

慧姐默默看在眼里,插话道:“我老公在附近接孩子,等会让他开车送你。”

小龙没搭理慧姐,继续对陆霓说:刚刚客户打赏了200元小费。

200是平台上限。

“呦嗬,”慧姐说:“这趟蛮值的。”

陆霓对着慧姐挥了挥手,让她别说了,真要摔出个好歹来看还值不值。小龙想让慧姐赶紧走,可慧姐偏不识趣,“这客户挺大方啊。”

慧姐对店里的每个会员客户都印象深刻,给蒋垣在电脑里的备注是“lp男,有钱” 她问陆霓:“你朋友结婚了吧?”

“你又想干嘛?”

慧姐凭借自己的经验说,“一般男客人很少打赏,还这么大额。”

“怎么了?”

“也不是说他们不善良。男的就会冷冰冰认为这就是工作,你受伤,但你也挣钱了。但心软,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陆霓没有回答慧姐,借着这个机会澄清:“他不是我的朋友,其实是陈延的上司。”

“大老板啊,就说他有钱得很嘛。”慧姐不在乎对方是谁,问小龙,“你去送花的时候,看见他家有女主人吗?”

小龙就是个木头桩子,能指望他看出个什么来?他低着头看陆霓,腿更疼了,碘伏棉签差点给他摁进肉里,点了下头:有的。

慧姐一拍手,被自己的眼力深深折服:“你就说,我看人准不准吧?他老婆长什么样儿?”

小龙在慢慢思考,陆霓手里动作停下来,似乎也有点兴趣。

但小龙想半天没回答上来,说不知道。

陆霓收了药箱站起来:“不要打听客人的隐私,哪天说秃噜嘴,尴不尴尬?”

“没关系,咱家小龙是个哑巴。”慧姐讲了个地狱笑话,“我也不是打探隐私,万一人家也来过咱们店呢?我怕错过真正的财神奶奶……”

陆霓无语了一会儿,“出去干活儿吧,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不一定能回家。”

*

七夕节前夕花店是最忙的,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清闲。陆霓要求店里除小龙以外的所有人加班。有双倍加班费,大家都很乐意。

陆霓是最后一个下班的,她到家已经三点了,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劳心劳力的事儿都得自己干。

洗澡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手指破了好几个口子,干活不小心划伤的,当时没注意,被热水冲刷过才感觉到疼。陆霓套上睡衣去书房拿创可贴,刚坐下便听见开门的声音。

陈延回来了。

隔着一道门,陆霓坐在书房里清晰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也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在冷却。她不想看见陈延。

于是抬手关掉了灯,假装已经睡下。

过后是陈延洗漱的声音。

从上海回来,两个人的气氛变了,但也不能说是吵架或者冷战,只是类似信任、真心这样的东西,一旦崩塌,就很难拼凑复原。

陈延洗完澡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门缝下面是黑的,他的手已经放在把手上,但最终没有推开进去,转而回卧室躺下。

隔天早上,陆霓出门他还没起,等陆霓再回家他又出门了,完美错过。

这个糟糕的七夕就这么过去了。

节后店里清闲,郑明华给陆霓的商铺也空出来了,陆霓把装修提上日程,去了几次装修公司,讨论方案,因为工期和价格的问题和人争论,头痛不已。

忙是一方面,陆霓自己也变得不爱回家。

陈延在这期间又去了几次上海,只在起飞前,电话里跟陆霓报备一声“今晚不回家”或者“这几天都不在。”

陆霓含糊应付,不再多问。

夫妻走到这个阶段里,氛围微妙,看谁先低头。

那天陆霓回家,进门就看到了陈延的登机箱丢在客厅,他人已经回来,但不在家。陆霓绕过行李箱,去换衣服做饭。

八点多接到陈延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声音很轻松,问她看见他的行李箱了没?

“怎么了?”

“里面有给你的七夕节礼物。”他那会儿太忙了没顾得上。

陆霓知道这已经算是他的求和休战态度。她的脸上从容平静,眼里似笑非笑,跟他说七夕根本就不是什么情人节,是乞巧节。

就算她的花店为了生意大肆营销,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你听上去很有道理,算你说的对。”陈延听出她态度松动,也笑了,在电话里恭维,继续说:“但是得劳烦你晚上来接我一下,得喝酒,没法开车。”

陆霓挂上电话,看见外面又下雨了。

第11章 chapter11 射杀信使

chapter11

陆霓其实已经躺下,窗外风雨拍打玻璃,滴答滴答。

如果雨太大,陈延会让她待在家里,并不会让她去接。产生接不接的问题,主要是因为喝酒,失去行为能力。

陆霓换了衣服到楼下,体感气温下降太快,她又回家里添了件外套才出门。

陈延带团队在高压工作之后习惯放纵餐,喝酒撸串唱歌,直到深夜。白天在钢铁森林里的文明斗士,晚上脱去外衣释放自我。

他的工作体面光鲜,挣得多,但辛苦也是真的辛苦。陆霓全都知道,所以甘愿承担更多照顾家庭的责任。

聚餐地点在他公司附近,去的频次高,都快发展成单位食堂。陆霓把车停在路边,给他发送位置,打开门透会儿气,雨滴冷冷打在她鼻梁上。

饭店门口有人出来,是身形高大的男人,陆霓辨认出那并非陈延,而是蒋垣。

过了会儿,他身边人离开,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认出她的车,或是她人。

两周前在上海,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和蒋垣在酒店的谈话不欢而散。其实蒋垣并没有说过分的话,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她的婚姻确实亮起红灯,才像被戳中痛处。

蒋垣站在门口,视线很清晰地投射过来。

陆霓意识到躲不过去,只好从车里下来。她已经接受和蒋垣的多次“偶遇”并不是偶然,因着他和陈延的工作关系,今后仍有很大概率会碰见。

陆霓从后备箱拿了把伞,走向他,距离近到对话足以连接上,蒋垣先开口问的,“来接陈延?”

“嗯。”

陆霓收了伞,鞋子在地毯上跺几下。她在T恤外套了件黑色针织衫,就还好,卡其色裤腿溅了水,痕迹明显地贴在小腿上。她弯腰把裤脚卷起来,蒋垣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伞,扯了透明的伞套给套上了,防止水滴到地板上。

陆霓直起腰来才看见,这种“贴心”行为有点儿超过了,就像那个晚霞里的点烟。

“陈延在里面,他们才开始没多久,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哦。”

“门口冷,进来等吧。”蒋垣说。

陈延手里的项目谈判顺利,已经签署了股东、增资协议,算是迈过一道门槛,接下来便是工商变更与投后管理,那都是后活儿,现在可以稍稍松口气,发一笔奖金,再给团队放个小假。

他手底下的员工排队给他敬酒,不是一般的热闹。

陆霓和蒋垣在旁边的茶室,觉得里面好吵。蒋垣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衫,看上去气质温和,他的脸上也带了层不明显的温善从容。

“你店里那个小男孩儿怎么样了?”

陆霓想起来他说的是小龙出车祸的事,“没事,跟我说你在平台上给他打赏了,想谢谢你来着。”

“是么?”

当然不是,陆霓在心里回答。小龙哪有那么细腻的心思。

“他跟你很像,你们什么关系?”

“他在我店里干活。”陆霓笑笑,“难不成还是我生出来的吗?生不了这么大的。”

蒋垣低下头,也笑了下。

陆霓给陈延发消息问结束了没有,陈延没回。她无法再坐下去,等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和他的老板已经聊无可聊。

跟蒋垣说了声,她起身出去,沿着满是老垢的走廊往包厢那边走,吵吵闹闹,烟雾缭绕。劝酒的,炒菜的,叫号的,杂糅在一起,构成夜行动物狂欢地。

包厢大圆桌上铺着白色塑料桌布,铁制大红色的皮革圆凳,男的在划拳抽烟,啤酒肚早已破土而出。

陆霓没有找到陈延,又返回外面。

某人在收银台处乍然出现,只是衬衣有些发皱,依旧维持着临危不乱的翩翩君子样,还能站直,没有变成她不喜欢的鬼德行。

陈延提前出来结账,他私人请客,付完钱,顺便问有无停车券,服务员说稍等,要去会计那拿。

等待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走到陈延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陈延微微侧身去听。陆霓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知道她叫秦新薇。

服务员办事拖延,半天没回来,秦新薇跟陈延说了几句话后,两人一起到门外。

当秦新薇踮脚吻在陈延嘴唇上的时候,他骤然清醒,眼睛睁圆,然而这个清醒很短暂,不超三秒,眼神又微醺迷离了。

他在工作和私下里的样子截然不同,工作里专业严肃,工作之外看谁都倨傲睥睨,如同看垃圾。

然而渣男为什么总能让女人们前赴后继,除了自身的性缘特征,社会资源,财富,还有女人的征服欲。

有些女人总是自信能够降服一个渣男,让对方匍匐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回头是岸。

秦新薇在他唇瓣上蹭蹭,又挑衅地看着他。

陈延懒懒地,看她一点点从胆怯变得为所欲为,真是有意思透顶。

*

陆霓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发笑,她此刻的情绪有种诡异的平和,也可能是无可奈何后的沉默。

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意识到——蒋垣可能还没走。

不知道是幻听还是怎么回事,她听见有个声音低骂:冥顽不灵。

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