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翻开项目书,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企业信息,在X省。倒是没什么稀奇的,这种电池制造类产业一般是分布在不算发达的三四五线城市,建设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的工厂,涉及到战略性新兴产业,不仅解决劳动力的问题,也能给当地引进高级人才与投资。
陈延先一目十行地划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字里精准捕捉到某个城市的名字,那是陆霓身份证上的地址。
一起生活过的人,生活习惯会趋同一致,而看到跟对方有关的一切,也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陈延并没有夸张得像初中生一样,拍下照片给另一半分享,就算谈恋爱他们也早过了激情的阶段,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用笔帽轻点,像某种标记。
他的所有细微动作,都被蒋垣看在眼里。
以至于陈延抬起头来的时候,蒋垣的关注还没有来得及移开,他也满是探究地看着他。
两个男人忽然对视,竟有些尴尬。
陈延忍不住皱眉。
蒋垣进入工作状态很快,简短地给他介绍了一下背景信息,他的声音很听起来不是狂风骤雨那种刻意,而是一直维持稳定的冷,毫无情绪,缓缓地说道:“目前给你的只是摸查数据,具体的资料筛选和核准,还需要辛苦你们去做,再决定去当地企业做尽职调查。”
陈延也微正神色,客观地说了声好。
一旦确定要投,他就要立刻飞去X省,先见一见企业负责人。陈延其实也厌烦出差,谁不想在北京办公室里喝喝咖啡就把钱赚了。
计划工作的时候,他也会想可以解决一些私事,所以并不排斥。
会开完后,众人拿上东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陈延和蒋垣又聊了两句,才开始收拾东西,蒋垣已经出去了。
他在门口看见那个女生。
秦新薇因为心虚,每次见到蒋垣都躲,她内心里甚至希望蒋垣出车祸失忆算了,把见到的她和陈延在一起地画面都删掉。
虽然这并不代表,她会因此放过纠缠陈延。
蒋垣出来时习惯背手关门,秦新薇抱着文件夹小步子踱得飞快,蒋垣的视线却落在她脸上,然后他脸上竟然有一丝笑容,主动跟她搭话:“找陈总?”像个平易近人的老总。
秦新薇懵了,几秒后找回理智。
蒋垣提醒她:“陈总在里面。”
“哦。”
秦新薇的魂都要吓掉了,糊里糊涂地站在原地,目送蒋垣进电梯上楼。直到走廊没人了她才敢喘气。她通过门缝往里面扫一眼,陈延果然在。
秦新薇最近找到一个新的乐趣,就是在公司里吓唬陈延,虽然暂时拿他这种人没办法,但也不会让他安生。她终有一天,会让陈延付出耍人的代价。
不多时,陈延从会议室里出来,就看见秦新薇门神似的堵在那。他有些无奈。
秦新薇甜蜜蜜地笑了下,“跟你说一个秘密,要不要听?”
“让开。”陈延说。
秦新薇说:“可是有关你前途的,你确定不听吗?”
陈延无法改变别人,就绕开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秦新薇快速跟上,在他关门的那一瞬间用脚抵住了门。
在公司里实在不成样子,陈延便松了手,秦新薇得以进入他的办公室。她终究是自己没有忍住,告诉了陈延:“蒋总知道我们的关系,至少是有过关系,他刚刚还主动提醒我,你在里面。”
陈延闻言一愣,然后说:“恭喜你,掌握如此有力的信息,终于有机会扳倒我了。”
秦新薇坐在他的桌子上,好奇地问:“你不怕吗?”
陈延看着她,突然问:“你是怎么进的公司?没有走后门吗?”
秦新薇强调:“我正经校招进来的!”
“怎么这个智商?”陈延低声自言自语,坐在椅子里身体往后靠,懒懒散散的德行,欣赏对面的猴子,“你有没有想过,展现在你面前的一切信息,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蒋总,在警告你,不要在公司里胡作非为。”陈延笑道,“但他显然高估了你的理解能力。”
秦新薇跳下桌子,走了。
陈延盯着敞开的办公室门,不由也陷入沉思,其实,蒋垣早就清楚了他的私生活。
男人的劣根性从来都在此,无限纵容同类,默认作恶。
他要是装聋作哑,就该一直保持沉默,而不是今天给他敲打。蒋垣的很多动作,在他看来都挺好品味的。
*
陈延给陆霓转的钱,她一直让它们趴在夫妻共同的账户上,没有动的意思。
陈延知道她没动这笔钱,也不问,假装没事发生,过了几天,他又给她转过来一笔。
陆霓接到转账信息,和蒋垣的微信同时进来。
蒋垣约她晚上见面,陆霓过了会儿回,说没时间,要忙。蒋垣也是不问理由,回了个“好”字,就再无消息。
陆霓躺在花店沙发上,看着整齐的转账信息,忍俊不禁。她这辈子跟“20万元”十分有缘。曾经有人拿着这笔钱来雪中送炭,实际是买命,她的丈夫也拿这笔钱来作为出轨的歉疚。反正一切都是标好的价格。
第36章 chapter36(过去式) 恶之花……
chapter36
蒋垣从医院回去, 天还没有黑,但是他注意看了眼时间,其实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南方夏天的夜晚来的太晚了。
蒋成忠在他们临时的公寓里, 一个人在喝威士忌,蒋垣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是沉重的, 如同沥水的担子, 他在想要不要开口。
他看了看窗外,高层的视野广阔, 连绵的山峦马上要吞噬掉太阳了。
蒋成忠这才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医院碰见那个闹事的家属了。”
“谁?”蒋成忠醉了, 大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
蒋垣说:“在工地跪着的那两个小女孩儿。”
蒋成忠搁下杯子,“怎么了?”他就是有点意外, 蒋垣竟然会记得这件事。
“她们的爸爸没死,还在医院,但是承建单位没有给他们钱,家人又不想放弃, 日子要过不下去了。”蒋垣的声音很轻, 不易察觉的柔软,“那女孩晚上去工地上偷废料卖, 换点钱。”
“哦。”蒋成忠只是应了一声, 并不说话。他知道金隆骗了他,谎称已经处理好了事故。无非是想拖到人死, 一笔钱赔完了事, 不至于被勒索。
蒋垣没有得到蒋成忠的回应, 就坐在那不动。
过了好久,蒋成忠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做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心软。姓金的虽然不仁义, 却也是这件事的最优解法。一个生命质量太差的人,给社会创造不了价值,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可惜。是家属太执着了。”
“嗯。”他这样应声。
蒋成忠知道自己儿子有多固执,“你知道为什么是你生病,不是别人吗?善良,于个人成长而言未必是优点,把所有道德和责任都给自己,积压到身体里,就成了病灶。”
蒋垣说:“她们很可怜。”
“……”
第二天早上起来,蒋成忠跟蒋垣说,他会出于人道主义给那家人20万,“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不要声张,更不要让金总知道。把钱直接给那家说话管事的人,告诉他们这是治病专款,不可做其他用途。”
蒋垣说:“爸,谢谢你。”
蒋成忠警告:“没有第二次。”他不是同情别人,只是在为儿子买单,能救活就救,救不活他也没办法了。
“知道。”
蒋成忠交代会计,从公司账上划出这笔钱到他个人账户。接下来的几天,蒋垣一直守着银行卡,时不时到楼下的自助取款机上去查钱是否到账。
钱迟迟不来,他担心蒋成忠反悔,也担心会计忘了这件事。
终于在周五早上十点,钱进来了。
蒋垣取了现金,把牛皮纸袋子装进背包,赶去医院,路上他祈祷那个人坚持住,不要死。
这只是他的想法。他认为,那个小女孩一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爸爸死。
蒋垣在那个年龄里看不透人心,总是想的太少,他也想不到会计这么晚才把钱打过来,不是拖延,是因为公司账上早就没钱了。
蒋垣把钱交给许竹。
许竹被沉甸甸的钱砸懵,也被眼前的男生吓到。但是她对他印象很深,除了他长得不像本地人,上周就是他瘸着腿在病房外转悠,打听他们家的事。许竹看他年纪不大,没起疑心,只当是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
许竹得知对方的身份,摸着怀里的钱时心情复杂,心酸也无奈,她又没法对来人破口大骂。吃了这么多苦,他们把穷人当狗耍,有意思吗?
蒋垣告诉许竹,此次事故跟出钱的人没有关系,他们应该找的是姓金的老板。出钱的人是看他们经济困难,出于同情,捐助了这笔钱。
许竹并没有懂这其中的责任关系,但是她信了,连忙说谢谢。
蒋垣告诉许竹:“别让你妹妹去做危险的事了,聚众闹事会被治安处罚,工地上的东西就算垃圾也算公共财产,她擅自拿走就是盗窃,到一定金额也会被判刑。”
许竹羞愧难当,不停弯腰说对不起,我妹妹小不懂事,你们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她这一次。
蒋垣突然语塞。许竹的反应,让他觉得,难怪她吃了这么多苦。
*
许杰上来的时候,蒋垣正准备离开,两人撞了个正着。
许杰怀里抱着一只绿色的暖水壶,确认了对方,立刻戒备质问:“你干什么?”
许竹让她不要这么凶,“人是给我们送钱来的,你讲点礼貌。”她也怕蒋垣把许杰抓去警察局。
“什么钱?”
许竹告诉许杰,蒋垣给了他们家二十万,许杰一时难掩震惊,就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蒋垣看她的脸色逐渐红透,轻飘飘地说:“我先走了,下次见。”
牛皮纸袋里的钞票红彤彤的,不假的,她人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思索片刻,她觉得自己做的事,还是有效果的。
许竹斥责她,“你应该道谢,人家是好心。”
“他们好心么?明明是发现我闹事影响不好,才来拿钱堵嘴的。”
“小杰,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
许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金隆把区区三万块撒在地上,让她去捡,“如果他们真的有良心,就不会把人逼到绝处,再施舍点好处,让人像狗一样感恩戴德。”
许竹被许杰的话气死了,她仍然觉得许杰只是年龄小,说话做事极端,她安抚她:“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能帮助我们就很好了,别这么说。”
许杰并不需要许竹的安抚,那是她的自我欺骗,许杰冷笑道:“别天真了,有钱人和穷人在钱上面永远不对等。二十万,是老头子的救命钱;但对他们来说,只是娱乐场一晚的消费,能一样吗?即使这样,也要到我们快发疯了,要死人了,才肯拿出来。”
许竹没有注意过,许杰是从什么时候不喊许长生爸而是叫老头子。
她同样没意识到,姐妹俩在处世观念上,早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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