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 第36章

他把兜里东西都掏出来丢桌上,手机,钥匙,也把自己丢沙发上,懒懒散散地说:“我这次去南方,见到了许拦。”

陆霓转过头来。

“不愧是亲姐妹。”他的语气间都有些奇妙了,“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和你这么像。”

陆霓听见许拦的名字情绪毫无波动,许拦必然满嘴对她的污蔑诋毁,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说了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你的父母,姐妹,她说你的性格是你家里人中少有的。”陈延在某种程度上,认可许拦说的。

陆霓说:“她没有说我杀兄弑父、不对,是杀姐弑父,狼心狗肺吗?陈延,你娶我,其实是引狼入室。”

“那你做了这些事吗?”

“做了,有些人寻死的确是因为我。”陆霓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欲望。

陈延说:“我是你的丈夫。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会看,不用去听外人怎么讲。”

陆霓听到这句话,不由抬眼看陈延,“你很久没有说人话了。”

“那真是抱歉了。”陈延和陆霓互相看彼此的眼睛,都有笑容,又都那么虚伪,“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也不例外。”

陆霓笑得胸腔共鸣,没接话。

陈延收了笑,“霓霓,这些都不是重点,我还听说了另外一件事。”

他从许拦诅咒陆霓开始,就知道那个女人嘴里没什么实话,他当然也希望她说的所有都是假的。但是越查证,结果越让他失望。

是真的有个叫蒋成忠的商人在x省投资地产,他的儿子叫蒋垣。蒋成忠被姓金的做局坑了之后破产,蒋成忠成了老赖,蒋垣也是在那个节点出的国。年份和蒋垣的公开履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许拦编不出来的,陈延只能相信。

“你和蒋垣认识?”

“是。”

陈延没有想到陆霓就这么承认了,他最后的侥幸也幻灭了。

“你们谈过恋爱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但这的确是他最想知道的。

陆霓说:“没有。”

没有?陈延觉得太可笑了,怎么会没有呢?蒋垣为什么会给她钱,不遗余力地帮她。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跟我说,你之前就认识他?”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陆霓说,她看陈延充斥质疑的眼神,也觉得奇怪,“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吗?无非是多年前有过交集的人。你觉得我们会谈恋爱吗?他的父亲是富商,我只是来自贫困地区的小女孩,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辍学,可能吗?不是所有年龄相当的男男女女,都要谈恋爱的。”

这个理由太站得住脚了,陈延也的确是因为联想到现实的不可能性,才觉得自己猜想荒谬。

“你喜欢他吗?”

陆霓蹙眉,可笑道:“你在审我?”

她的眼神已经给出答案,陆霓这样的人,她会爱谁呢?可陈延仍旧感到浓烈的屈辱和心痛,那种不适感几乎席卷了他的身体,回来的路上,他的大脑没有停止过想象。

他的上司和他的妻子,在他的眼皮底下有着他察觉不到的联系。

“那他呢?”陈延紧追不舍地问:“他喜欢你吗?”

他回想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从见第一面就给他留下疑惑,多次似是而非的试探,单曲循环的歌,还有他故意藏起来的过去,又引他不远千里去发现。

蒋垣此人的居心,歹毒恶毒。

面对陈延的来势汹汹,陆霓依旧脊背挺直地坐着,无奈地摇头笑。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台灯,她喜欢在晚上开台灯。此刻灯下看美人,让她有种毛孔里都满是恶意的美丽。

陆霓说:“他为什么给我钱,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你应该去问他。”

她虽然不是个无辜的人,可又做错了什么?

陆霓已经被搞烦了,每个人都来质问她,逼迫她。就别怪她也玩弄他们。

第40章 chapter40 你不自信

chapter40

陈延要气疯了。

但陆霓只会安静观赏他发疯, 有必要这么生气吗?难道是因为爱她?陆霓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自嘲地摇摇头。

因为陈延出轨的痛苦,愤恨, 永远无法释怀,在此时迸发出以牙还牙的快感。

她回房间洗澡, 照旧遵循睡前的那一套流程, 护发,护肤, 只是现在要戴耳塞睡觉了, 怕被吵醒。隔天再准时去上班。

有个日本的空间设计师做公开活动,陆霓早就计划要参加, 很快她出了国。之后是中日花艺师分享,议程紧凑,陆霓白天不想被打扰,把手机调飞行模式。晚上回到酒店再处理消息。

她睡前躺在床上, 看了会儿手机, 蒋垣发了朋友圈。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艺术展,那个火山爆发的视频仍在循环播放, 但也将不日撤下, 他在最后几天赶去看了。

他拍了张大屏的照片,标题是动物与自然, 没有拍他自己, 但光滑的屏幕映出了他的身体。他穿着深色休闲服, 黑框眼镜,神色不明,在享受属于他一个人的周末。

陆霓在记忆里寻找。两次的拥抱,成分复杂, 他的情绪变化很多,但每一种都稳定输出。陆霓原本觉得,他人生的基础色应该是孤独或者痛苦的,但也一定是善良的。那是很多年前的想法,人被社会千锤百炼之后,很容易变坏。

比如她,也比如他。

陆霓的手指轻轻触上去,照片变大,她很快抽回来。

陆霓不在家,陈延每天下班之后流连娱乐场所,有的是被动,有的是主动,喝的醉醺醺回家,衣服领子上蹭到不同色号的粉底和口红,他毫不避讳。

对于陆霓,他已经尝试了数种方式挽救,给钱,给关注,仍无济于事。他不知道陆霓还需要什么。其实关系早就临近水边,而每一个举措、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在加速下滑。

他坐在人多的地方喝酒,别人都在吵,显得很热闹,他沉默翻手机。陆霓不联系他,不说什么时候回来,熬他就跟熬鹰一样。

*

周一上午开大会,各部门汇报工作。蒋垣终于露面。

他有个工作习惯,会议结束后,会给每个部门留5-15分钟的面谈时间,讨论项目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种成明文的规则。蒋垣找陈延聊过天,还一起吃饭喝酒,陈延之前明显感觉到拉拢之意。后来跟别的人通气儿,他跟每个人都谈过心喝过酒,他对每个人,事无巨细。

人情练达,步步为营成这样。

也是,单身汉一个,不工作能干什么呢?陈延恶劣地想。

此刻,陈延脸色冰冷,坐在会议室里浑身不自在,用手动动领带,怎么调整都觉得不得劲。

轮到陈延手里的锂电池项目,蒋垣听了几句之后,神情淡淡地说:“陈总,具体的情况我们可以在会后留充足的时间讨论。”

陈延便不再说话。

结束后蒋垣先走了,陈延慢慢悠悠地去倒咖啡,也不着急过去。

他今天又穿了Saint Laurent的衬衫,黑色领带,外面搭了同品牌的夹克。

一整套都是陆霓买的。

陆霓对他的形象塑造讲究细节,日常上班,饭局应酬,下班打球……不同场合都有对应的着装。她像明星造型师一样敬业,且态度严谨,把陈延的每一套衣服做固定搭配,拍照记录,陈延就不会乱穿了。

陈延不得不承认,虽然婚后的陆霓爱意减淡,但和她生活在一起很舒服,方方面面,他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相比于他付出的金钱,她回馈的成果,是物超所值的。

人事部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公司里被称老师,夸陈延今天太有型了,要被他帅晕了。

陈延心情毫无涟漪,这样的夸奖早就把耳朵听烂,他笑了笑,走出去。

他们这个行业,男同事的着装都偏商务,不适合太时尚,是以陈延的形象总显得出俏,倒不失严肃。

这没办法,不是所有男人都有老婆,也不是所有人的老婆都有品味。

陈延喝完咖啡,拿了电脑去蒋垣的办公室。蒋垣刚和上一个人谈完,把人送到门口,坐回椅子里时,手解开了西装扣子,

陈延进来,蒋垣不由上下打量他,不吝赞美:“陈总今天很不一样。”

陈延点了点头,坐下来,讲自己在x省与对方公司沟通的结果,初步洽谈还算顺利,他们看好,对方也有意吸纳投资。就像相亲,第一次看对眼,就有下一步再接触的打算。

蒋垣开门见山:“卡在什么地方?”

“不止我们在争取。”陈延道。

蒋垣低头看文字资料,一目十行,快速扫过,“还有谁?”他如此问道,不等陈延回答,“不过在业内,鹤通投资过的项目已有成功案例,且能像我们一样提供资源帮助的vc屈指可数。”

“问题在于,我们太远了。”陈延客观说:“不止距离,双方都处在互不了解的阶段,有顾虑难免。竞争对手也有自己的优势。”

“什么?”

“当地的资本,更偏向于熟人局,沟通决策成本更低,这是先天优势。”

蒋垣闻言笑了笑,不知道是笑这个理由的滑稽,还是笑陈延的伪装。他说:“做企业不会短视成这样,在乎什么熟人局。陈总,你应该知道这只是对方的托词,根源在于你没有把信息传达透彻,一桩生意谈到最后,不讲高超谈判技巧,只有人心博弈。”

陈延说:“蒋总有远视,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把一切问题看透彻了?”

蒋垣回答他的问题:“我说过,虽然前期给你的资料只是摸查,但没有大方向上的错误,不要质疑我的判断。”

因为陈延,谈话的火药味有点浓了。

但是陈延并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稍正神色,说:“竞争对手确实不容小觑,搞房地产的也想投。”他想到马上要说什么,又顿了顿,看着蒋垣:“这两年房地产增长放缓,进去的进去,跳楼的跳楼,传统企业纷纷想转型,瞄准崛起的‘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来支撑自己安全下车,不奇怪。”

蒋垣听他说下去,并不接话陈延说:“那位姓金的房地产老总,叫金隆,蒋总不陌生吧?”

蒋垣微微露出笑容来,点头。

“多年前,蒋总的父亲在南方开发商业地产,可惜,功败垂成。就是拜这位金总所赐。”陈延拿工作说事,合情合理。

这是蒋垣的痛处也是屈辱,陈延狠狠刺他。怎么会不恨?耍了他这么长时间,还惦记他老婆,他恨不得把他从楼顶推下去,摔死算了。

“功课做得细致,工作态度值得嘉奖。”蒋垣总是皮笑肉不笑,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延耸肩。

把蒋成忠坑了,金隆从建筑头子,十年转瞬过去,变成风光无限的企业家。只是,如今房地产这个经济的“领头羊”也慢下来了。时间迁移,不会有人永远占据风口。

“如果你能贯彻地把每一项工作都做得细致,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我会更高兴。”蒋垣不在意陈延的阴阳怪气,亦不遑多让,拿出老板做派提醒他的处罚还在观察期。

在这间宽阔的办公室里,应该谈千万,几个亿的生意,谈伟大又赚钱的项目。说私事、说女人,都显得心胸狭隘了。

但陈延完全不想装这个逼,他从来都活得真实,没兴趣做个高高在上的装逼犯。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在我老婆困难的时候提供了帮助?”

“我和她的事,你说感谢,合适吗??”蒋垣终于等到话题转换,看他的眼神总像看傻子。夹枪带棒,这段时间憋得很难受吗?

陈延已经跟蒋垣撕破脸,去他妈的体面,去他妈的上下等级,男人都什么吊样彼此心知肚明,他从桌上拿烟,慢慢抽起来,“毕竟我们是夫妻,总要表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