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 第46章

况且他并非负担不起房钱,只是觉得一边打工一边旅行,很有趣。

这民宿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把自家的房子改了租出去,附近都是山,常有大学生穷游,以工抵债的客人比比皆是,大家来自天南海北,凑在一起有趣得很。

许杰很快帮蒋垣洗好了盘子,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她心想,我做什么要受这份鸟罪,想洗盘子哪里不能洗呢?

但是洗完之后她又跟着蒋垣去做别的事。

这天在店里打工的只有蒋垣一人,老板去打麻将了,他除了要打扫卫生,还要兼职客房服务。

看他给客人开房间,换床单,订晚餐,许杰也上手帮忙,白色的床单在两人之间扑腾扑腾地飞舞,很好玩。

许杰突然说:“给我爸送殡的那天,村里的嬢嬢都来帮忙,也是扯着这么大一块儿白布给大家现裁的孝衣。”

蒋垣觉得这太黑色幽默了,她对死亡毫无敬畏心,制止她:“不要说这个话了。”

“哦。”许杰神色恹恹的,却又很想说点什么,“我小时候,我妈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的三个姐姐都在哭,只有她没哭,她被外婆骂没良心,白眼狼,掐她胳膊,给掐得嗷嗷哭。

“……”

不知不觉就天黑了,许杰该回去了,慢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就一个干瘪的书包,被她颠来倒去地折腾。

蒋垣看穿一切,问她要是没要紧的事,今天就留在这吧,明天直接回学校。

许杰眼睛一亮,“我睡在哪?”

“这就是宾馆,房间不多的是?”

许杰却又纠结起来,住房间是要钱的,可她不想花钱。无论是她的钱,还是蒋垣的钱。

蒋垣又说她可以睡他的房间,因为他晚上在楼下值班不睡觉。

许杰咬咬嘴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也只好这样了。”

蒋垣把她带到二楼的客房,也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蒋垣独自出门习惯定双床房,一张床睡觉,另一张床放东西。

他把另一张床上自己的东西拿下来,让许杰晚上睡这里。床单被洗的雪白,干干净净,许杰坐下去颠了颠屁股,好软。

“先别躺,我给你铺个一次性床单。”蒋垣说。

许杰疑惑:“不是一客一换么?”她刚刚进来的时候,门牌上挂着这样的告示,还有“已消毒”的字眼。

“是。”蒋垣告诉她,又说:“这民宿的床单不是老板自己洗的,是拿到村民家洗的,卫生条件未必过关。”

许杰愣愣点头,像个呆头鹅,看他弯下腰给自己铺床。她站在床尾,他的侧腰只有薄薄一片,衬衫束进裤子里,背后有好几道褶皱,但并不妨碍美观,他今天干了好多活儿。

她的脸有点烫,默不作声地用手冰一冰。

许杰第一次被如此细心地照顾,也是第一次知道男人做家务这么好,哪怕艰苦的条件也可以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蒋垣动作迅速地铺完,走到门口,告诉她:“你晚上睡觉从里面把门反锁,我不会进来。”

“哦。”

“我的电脑放在房间里,无聊可以上网。”

“知道了。”

“睡觉吧,晚安。”蒋垣帮她关上了门。

许杰挺喜欢住宾馆的,也喜欢被照顾。可以洗热水澡,有干净的毛巾,床铺是软的。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里弥漫出来一种类似多巴胺的东西,让她不自觉化身豌豆公主。

她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楼下院子里进了客人,他们与蒋垣聊天,偶尔需要他送东西上楼。

夜里十二点多,最后一波客人回来了,几个女孩子,在附近古镇玩的,问还有没有吃的,周边的商店都关门了,她们好饿。

蒋垣说:“有泡面和火腿肠。”

“有开水吗?”

“有。”

“可以帮我们泡一下吗,谢谢啦!”

“可以的,稍等。”

等泡面的时候,几个人便和蒋垣聊天,互相问是学生还是工作了,在哪上学,什么专业。他们全都是大学生,来自大城市,还说了许多许杰听不懂的东西。

许杰从床上爬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得更清楚一些。她觉得此时自己的样子,和灶膛里的老鼠无异,阴暗,恶毒、又吊诡。

许杰把对话都仔细地听进脑子里。

然后她穿了衣服下楼,几人果然还在聊,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话题已经到了互相调侃打听单身与否了。但是泡面都已经吃完了。

蒋垣看见她下来,“怎么了?”

许杰说:“睡不着。”她也走到那条长桌边坐下来,一副要加入群聊的样子。

客人看见她脸色却有些尴尬,问蒋垣:“你们一起的?”其实是问他们什么关系,可蒋垣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因着许杰的突然加入,很好的聊天氛围被破坏,几人速速离场,只剩下他们。

值班室有个煤球炉,炉边摆了一圈的橘子和花生,烤熟透了,泛出热烘烘的水果香味。

晚上降温,蒋垣一个人的时候就在这边烤火边看书。

白天他身上只一件衬衣,晚上才加了件黑外套,没什么型可言,但显得温和亲切。

许杰问:“刚刚她们问你,我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怎么不说话?” 蒋垣阖上书,反问她:“别人问我就得回答啊,派出所做笔录么?”

许杰觉得,他也不是个一直好说话的人。

“怎么下来了?”他问她。

“我饿了。”许杰说。

“我煮面,吃不吃?”

“吃。”

蒋垣从后厨拿来一口锅,还有半碗腊排骨。他煮了挂面和青菜,腊排骨是晚饭吃剩的,他不可能拿给客人吃,面煮好倒进去热一热。

腊排骨的味道很好,一点都不肥,还有滋滋肉香和独特风味,两人一人端着一口碗,围着炉子吃完了。

许杰去洗了碗,擦擦手,又回到了值班室。蒋垣没赶她。

许杰接着问他:“他们刚刚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有吗?”

蒋垣说:“有过。”

“你怎么这样?!”许杰突然怒目圆瞪,凶的要吃人。

蒋垣看她这意外的样子,好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个年龄,有过喜欢的女生很正常吧。”

“呵呵。”许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蒋垣笑她大惊小怪,“你没有喜欢的男同学吗,哦不对,可能有男同学喜欢你,只是你不知道。”

“我才没有!”许杰立即否认,表现排斥,“我觉得谈恋爱很恶心。”

蒋垣无奈地摇摇头,他看了许杰好一会儿。任何关系都有独占性,以许杰这样极端的性格,还没搞懂自己,就先把占有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调侃她,“怎么了,我只能对你好,不许对别人好啊?”

许杰也看他,盯着他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当然不是,我只是打听一下,不行么?”

蒋垣想到什么,恋爱这种话题并不适合在他们之间聊,他问许杰:“白天你说,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还不懂事,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

“她是什么样子的?”

许杰是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去频繁看她妈妈的照片的,记忆竟然越来越深刻,她说:“我妈妈很漂亮的,她的眼睛很大,身材强壮。”全家福上的妈妈比许长生还要魁梧,所以家里的活儿都给她干,活活累死。

很多年后,许长生连自己老婆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外婆也说不知道了,家里户口本她的那一页早就被销户。是许竹一直对她耳提面命,她们的妈妈叫陆美霞。一个很美丽的名字。

他们讲话到鸡打鸣,天要亮了,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暖融融的火光映到彼此的脸上,眼里生出熠熠光亮。

人们对另一人敞开心扉的第一步,就是互诉衷肠。但想要张开拥抱对方的手臂,犹豫再三还是放下,被理智拉回。

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次分开,许杰走的时候主动问蒋垣:“你待到什么时候?以后去哪里?”

蒋垣还是说:“你要有事找我,我会来的。”

第51章 chapter51 替身

chapter51

陆霓提醒他:“两次开房的时间, 都是你不在北京的时候。”她把留给陈延怀疑的罅隙都堵死了。

“他是谁?”

“蒋垣。”

果然是他。

陈延脸色猛然煞白,恣睢暴戾的神情,质问她:“霓霓,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我放在哪里?”

陆霓的右手没有离开香烟, 左手去拿手机, 摆在桌上,“你把我放在哪里, 我就把你放在哪里。”

是秦新薇发的照片, 她和陈延。

她没有自己出轨的愧疚,也没有对他出轨的恼怒, 更不是质问,只是安静地坐在这个房子里,叙述着他们的现状。

社会精英自诩高人一等,无论是经济还是认知, 最鄙夷、不屑一顾的狗血八点档在自己身上上演, 彼此各有新欢,沦为为欲望俯首称臣的下等动物。

这场婚姻充斥着腐朽, 背叛, 一切肮脏污垢。

或许陈延可以解释他和秦新薇之间没有什么,那只是一种算计。可如果对婚姻绝对忠诚, 别人就不会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无从辩驳。

陈延思忖后, 又觉可笑。他把两张“铁证”撕碎,随手一扬,纸片如雪花飘落,满屋子白纷纷。

“我对不起你一次, 你也对不起我一次,扯平了。”

陆霓皱了皱眉头。

“你给我看这个东西,是想逼我离婚吗?太幼稚了。”陈延嘲讽又凉薄地笑起来,他看着陆霓说:“我不会落入你的窠臼里。我知道他喜欢你,或许你也喜欢他,那又如何?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不离婚,他就只能像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里躲着,出来就人人喊打。这是他应得的。”

他会一直把蒋垣摁在不见光的地方。

无论如何,那张结婚证是他手里的武器。长缨在手,陈延没有失去阵地的理由,他不管婚姻存续是爱还是恨,或者有没有意义。

他不管。

陈延丢完这些狠话,准备换衣服离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