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 第48章

许竹回来了。

她做了晚饭,桌上摆着几道炒好的素菜,还炖了一大锅羊肉。肉香不讲道理地地袭击着许杰的嗅觉,迫使她快速走进屋子里。

“姐,你来了?”许杰喊道。

“家里怎么一点吃的都没有?电都差点停了,你平时怎么过的日子?”许竹上来指责,这是很好的开场白,就像唠叨但关心你的父母。

“我住校,不怎么回来。”许杰卸下书包,在厨房门口站了站。

“洗手吃饭。”许竹说。

“哦。”

许竹这阵子睡觉一直多梦,梦到她妈站在她家前面的河堰上,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骂她:你自己过好日子了,就不管你小妹了吗?

许竹哭着说,妈,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个两个都不听我的话,我能管得了谁?

她妈又说,我走的时候,让你照顾你爸,你照顾了吗?

许竹哭成了泪人,你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也是个孩子,你让我照顾爸,怎么忍心的,你一点都不疼我!

然后她妈就化作青烟消失了。

许竹凌晨惊醒,她觉得这是她妈托梦给她了。又想到半个月前,好像是在家门前看见许杰了,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不管她,能怎么办?

许竹没做他想,当即就买了肉和菜,回家来看看。

没什么解释,也没有道歉,姐妹和好不用那些虚的。

“姐,你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

“这还是我家,我想哪天回不行?”

“你说的对。”

许杰低头扒饭。她这人,高兴了不会说什么,生气也不会说什么。

许竹给她碗里夹肉,“别只吃青菜,吃点肉。”

“哦。”

许竹告诉她,给她买了很多东西,让她留着慢慢吃,不要省钱。从前家里穷,一块儿肉都要从嘴里省出来给她吃,现在也穷,但吃喝不成问题。

许杰说:“你也要多吃,你都瘦了。”原来那天看着胖,只是衣服的问题。

“我要减肥了。”许竹的婆婆天天逼着她喝鲫鱼、猪蹄汤,说好下奶。

许杰看许竹深凹的眼窝,不像营养过剩的样子。

许竹吃完了饭,并没有立即走,许杰准备去给她铺床。

许竹坐在桌边,慢慢喝着开水。

家里只有姊妹二人,没别人,许竹说:“小杰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在医院的那晚,爸醒了,是不是?”

许杰说:“是。”

许竹天天去看许长生,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许长生前些天就有醒来的迹象,迷迷糊糊睁眼,喊他也有反应了。

许竹又问:“你是不是摘过他的氧气罩?”

许杰沉默了很久。

她说:“姐,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晚上下雪路滑,很危险。”

“小杰!”

许杰说:“兴许是他自己不想活了。他那样的人,一辈子要潇洒,觉得孩子是拖累,他好意思当你的拖累吗?”

“你对他说什么了?”

许杰又不说话。

许竹明白了。自己养大的妹妹,说话、行为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妈走的时候让她照顾爸,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去下面见妈。

许竹起身就走了。如果许杰知道她奉守着的是这种遗言,一定会骂她迂腐,再跟她吵架。许竹已经身心疲惫,她再经不起任何情绪动荡。

许杰坐在桌边,她挠了挠眉毛,又去拿手机。

蒋垣给她发短信,问她家是哪个房子,他找不到。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许杰“腾”一下站起来,她立马冲到屋外,虽然惊诧,又怕他找不到走掉。

路是黑的,蜿蜒到尽头,什么都没有。

许杰垂下脑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你在找我吗?”一个声音鬼影儿似的从她身后冒出来,许杰一哆嗦。

“你没走?”她这样问,又改口,“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去民宿找我了吗?”蒋垣问。

许杰发现他脸上没有表情,这很反常,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找到了?”他不是个笨人。

蒋垣说:“你和你姐姐在聊天。”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

蒋垣最近去了别的地方,又回到那家民宿,老板娘告诉他,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女孩来找你,看见你不在,满脸失望地走了。

于是,蒋垣就按许杰写给他的地址来找她了。今天周五。

此刻,许杰脸色煞白,频繁吞咽口水,欲言又止。

蒋垣不懂她在紧张什么呢?这件事她做得很好,谨慎,不落人口实。哪怕是她的亲姐姐,也不松懈。

所有人都知道,也许她做了坏事,却又没证据。

她这样,难道是把他当朋友,很在乎他的想法吗?

说实话,蒋垣的确厌恶她狠绝、不懂生命珍贵的那一面。那晚把满是钉子的木板扔到他脚边,不考虑后果,恶而不自知。

他也厌恶多数人的蝇营狗苟,如蚁附膻。

此时的许杰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想宰了他。可她的眼里又露出惊恐。凶残和天真交织在一起。

和野生动物有一样,嘴里的血还没干净,又跟你求饶,别打死它。

蒋垣情绪复杂,但得承认,许杰这种眼神的确牵动了他的情绪,让他心软。

许杰纹丝不动盯他看。

过了片刻,他说,“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许杰松口气地笑了,皮下血色恢复正常,她说:“就是想去看一下,没事。”然后又问他:“你吃饭了吗?”

蒋垣说没有。

许杰说:“我姐炖了很多羊肉,锅里的还没动。你来我家吃吧。”

她甚至帮忙去卸他的双肩包。

第53章 chapter53 他一样恶心回去

chapter53

陆霓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觉, 她醒来仍然觉得很累。

搬家,脱离固有的生活模式,展开新的生活, 是所有人的攻坚课题。她曾经搬过很多次家,所以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只是这次甩掉更多行李而已。

除了累, 她更多的感觉是饿。新家尚未开火,厨具都没开封, 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酒。她披着浴袍就冲到厨房, 开了一大瓶牛奶,对着瓶口“吨吨”直饮。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不用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和生活方式,怎么开心怎么来。

这几天,要说开心其实不至于,也没有痛苦, 只是觉得放松, 终于脱下了湿透的棉袄。

她搬家动作迅速,找搬家公司, 把他们婚房里属于陆霓的东西都收拾打包, 原封不动搬到新家,两天全部完成, 绝不拖泥带水。

不是多难的事, 只要肯付足够的钱就有最好的服务。

这是一套装修全新的高档公寓, 户主是她一位已经移民的朋友。陆霓来到北京以后,人缘其实很好,她身上没有小地方人初闯大城市的唯唯诺诺,谈吐气质都不错, 周围人也乐于跟她相处。

再比如她那位已经自诩青年艺术家的朋友,陆霓和他联名出作品,做展,也赚到了不少钱。只是她的血,到底没有真富二代的厚,还得多积累。

搬完家,安定下来以后,陆霓把情绪沉了沉,又得继续忙生意上的事,钱才是生存根本。

她要拉投资,商业书力求漂亮,把七分的实力表现出十分,这是生意人的自觉性,道理不用挑明。她知道每家公司投资的喜好与标准不用,有自己擅长的赛道。她有几个事想问蒋垣。

蒋垣在出差,给她推了个人的微信,陆霓公事公办地回说:好的,谢谢。

她挂掉了手机。

很快,蒋垣跟她说了自己现在在X省,马上要和政府负责招商引资的人见面,考察产业园,预计要待三天。

陆霓有点莫名,这是他工作上的事,跟自己说也不怕泄露什么么?她这人挺谨慎,问:“你发错微信了吗?”她可以把这些文字删除。

蒋垣说:“没有。”

陆霓又愣了会儿,并没有接这茬。

她穿着睡裙坐在新家客厅,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有吃剩的披萨,可乐,她没来得及收拾,又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人一旦放松形态,开了这个口子,便是无限放纵了。

陪同蒋垣去X省的,还有管志坚,也的确是公事。陈延关于锂电池这个项目,主张的是与别的机构合作,理由他阐述得很清楚。

蒋垣与他的想法完全不同,不牵扯个人恩怨地说。你需要与人合作就代表有短板,与别人互补才能完整。也代表你会被别人牵制。

而蒋垣近年来的个性,是最讨厌被人牵制的。

地方政府若想顺利引进投资,就得保证他们这些外资,不受恶意干扰。多年前的惨痛教训,是蒋垣一辈子无法挽回的痛。

而教训之所以是教训,也一定会是助长今日的养分。

管志坚是他们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天王老子来了都要卖他个面子。所以,蒋垣把退居幕后的大佬拉出山,为自己做背书。

两人在飞机上座位相邻,一路都在聊。蒋垣虽然把工作放手给陈延去做,但不能偏离他的主轨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