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 第115章

张净不能一个人去医院,医院太大了,这个楼那个楼,她总是分不清。

贝丽在这个时刻发现妈妈真的老了——都说人的衰老是从不愿意学习新事物开始的,妈妈现在就是,哪怕贝丽不厌其烦地教她,怎么看电子导航,怎么确认定位精准,她始终摇头,紧绷绷地吐出三个字:“学不会。”

贝丽不得不请假陪她去医院,可现在工作离不开她,好几次,陪张净等待就诊时,贝丽坐在长椅上,一边打视频会议一边回邮件。

还得留心听叫号,有没有叫到张净。

工作家庭很难平衡的压力下,贝丽本来已经戒烟,实在忍不住,又悄悄抽了两根。

——现在的她连运动的时间都没有了,这几乎是唯一的解压方式。

没几天,严君林知道张净生病的事,直接打电话过来。

他没寒暄也没兜圈子,就一句话:“我来安排,你专心去上班。”

“……你怎么安排?”贝丽说,“那是我妈。”

“之前我妈生病在家,也都是阿姨照顾她,”严君林一针见血,“你租房时,房东也说过,只限一人住,对不对?”

贝丽惊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房东对此确实很不满意。

她现在租住的是一室一厅格局,房东一家人就住对面,暗示过贝丽,如果她妈妈想住在这里,就得多加一份钱。

因为这件事,贝丽计划着,重新换个地方租。

“大部分房东都这么做,”严君林说,“很好猜。”

贝丽感叹:“在你这里,还有猜不到的事情吗?”

“有。”

“什么?”

“你生我的气什么时候消。”

贝丽握着手机,抿了抿唇。

“其实,”她说,“你说会帮我带妈妈看病时,我就不怎么生你的气了。”

——其实,上次严君林为了她出气撞车时,贝丽也不怎么气了。

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那样似乎会显得她特别虚荣。

“嗯,”严君林停了一下,问,“那接下来,也别太生我的气,可以吗?”

贝丽:“啊?”

“刚刚和阿姨商量好了,”严君林说,“我还有套房产空着,离医院更近一点,你搬进去。”

怕她不接受,他又补充一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和阿姨住进去,帮我交交物业费水电费,照顾照顾花草,维护维护房子,怎么样?”

贝丽对他的嫉妒达到顶点。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我还有套房产空着”?!

张净一回来就红光满面。

“啊呀,你表哥的那套房子真漂亮啊,真气派啊!”她详细描述着,“那么大,得有个三百平吧?院子里全是花,有个小花园,还做了衣帽间,真好看啊……”

贝丽心想您还没有看到他现在的房子,那个更大,每个次卧都有专门的衣帽间。

严君林眼睛看着贝丽,矜持地接受张净的夸奖。

“您喜欢就好,”他谦逊地说,“您愿意住,真是帮我大忙了。那院子里的花草,我都没空去浇,多亏了您,才能救它们的命。”

这情商,贝丽在一旁听得叹为观止。

她要是能掌握严君林这样的说话艺术就好了。

今后她不就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张净说要搬,房东老太太天天晚上上来催多交钱,贝丽也受够了,这个周末,直接开始动身搬家——她东西挺好收拾,就是衣服比较多。

挺奇怪,现在张净不再唠叨她乱花钱了,高高兴兴地叠衣服,收拾。

贝丽从卫生间出来,一出门,撞见严君林,吓一跳:“你也想上厕所?”

严君林看了看卫生间的门,不动声色说没事。

贝丽从他身旁经过,去收拾自己的内衣裤;

这些东西,她不想让妈妈叠。

柔柔发丝飘过,她一走,严君林就皱起眉,笑容消失得无影踪,侧身站,凝望她背影。

她身上有烟味。

刚刚躲进卫生间,并不是在上厕所,而是在偷偷抽烟。

哪怕开了通风扇,哪怕她用洗手液洗了手——头发沾上的烟味,可没那么容易消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君林冷静地想,她重新抽烟的诱因是什么?还是工作问题吗?

一辆负责搬家的车就足以带走贝丽的全部家当。

严君林自己开车,路上行驶到一半,张净一拍大腿,说外套晾在楼顶露台忘记收;商量后,严君林让张净和贝丽坐搬家公司的车先去新家,他转回去取。

贝丽说好。

很快到了严君林闲置的这处公寓,贝丽吃惊地发现,这个房子和严君林现居住的房子竟然在同一小区,只是不在同一栋楼上,户型小一些,配套设施也不同——严君林现住的是三梯一户,这个是一梯一户,一层有两套房子。

搬家师傅全包,将箱子一个个放下,离开时,贝丽送搬家师傅离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礼貌地说谢谢师傅。

没两分钟,门被敲响。

张净欣慰极了,站起来去开门:“一定是你表哥,他动作还挺快。”

贝丽用刀子划开胶带,专心开箱,应一声。

只听张净疑惑地问:“先生,您找谁?”

贝丽一顿,她以为是物业,放下刀站起来。

门口站着意料之外的人——杨锦钧。

视线越过张净肩膀,他看着贝丽。

他的表情似乎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善意。

“我住在102,”杨锦钧西装革履,客客气气,对张净说,“来拜访拜访新邻居。”

另一边。

严君林仔细收好未来岳母的外套,找房东要回她故意克扣贝丽的押金,顺便签收急送员送给贝丽的花。

问清送花人的车还在楼下等着时,严君林不急不慢地下楼,精准无误地锁定目标。

车里的李良白也看到严君林。

严君林走过去,敲敲主驾驶座的车窗。

李良白打开车窗,皮笑肉不笑:“又来看望表妹了,表哥?”

严君林泰然地说:“不是,我接表妹和阿姨回家。”

现在的李良白皮也不笑了。

“花很漂亮,审美不错,也很有品味,”严君林将花重新塞到车里,仿佛没看到李良白的一脸铁青,他说,“就是卡片上字有点丑,还得再练。”

“别那么得意,”李良白皱着眉,把花放副驾驶,重新露出笑容,“你也就只能从贝贝的长辈那里下手了。”

“是啊,那你为什么不做呢?”严君林问,“是不想吗?”

李良白想撕烂他的嘴。

这家伙比杨锦钧说话还恶毒。

如果说杨锦钧的毒是毫不遮掩的毒蛇,严君林的毒更接近于见血封喉,看起来无害的大树,实际上精准打击,剧毒致命。

“好了,我们今晚还要包饺子,”严君林直起身,微笑,“我不想让她们等太久——再见。”

气得李良白手握成拳。

他阴鸷地盯着严君林的车子离开,脑海中有一万种撞上去的方法——最终,他看向副驾驶的花,本想将其中写有“春夏交接之际,祝贝贝天天开心”的卡片抽出,看看这次字是不是真的写丑了。

李良白没找到卡片,却意外地找到一张旧照片。

上面是两个扎着小麻花辫的女孩子,同样穿着宽松裁剪的的确良衬衫,一样的花色,一样的鞋子。

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张菁菁,那时候她更年轻,更瘦;而另一个女孩,李良白不认识,但那双眼睛像极了贝丽。

两个女孩合照的背后,是一所旧学校。

「同德初级中学」

李良白握着这张照片,忽然不敢往下翻了。

停了许久,他缓慢翻到背面。

照片后,是他母亲的笔迹。

「刘艳红与张净,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64章 黑暗中(精修) “这里更痛。”……

回程中, 严君林把押金转给贝丽,发条语音消息,说房东把钱退回来了。

贝丽没回。

在父母身边时, 她很少玩手机。

某种程度上,她的心理和严君林是同样的, 同样觉得对父母亏欠——哦不, 严君林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太深的愧疚感。

他是被母亲和姥姥、姥爷养大的, 作为整个家庭的希望。

车中放着歌, 音乐APP的随机推荐, 随机十首,其中六首都是AI,作词AI作曲AI歌手也是AI, 严君林听得有些厌烦, 直接关掉。

鹿岩发展蒸蒸日上,前不久,国外一个AI音乐生成工具爆火,国内岂能放过这片市场?目前, 在大而全的构建语音AI 框架库这方面, 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鹿岩。水涨船高, 严君林已经不必再担心鹿岩的融资问题,但他却在公认的人生巅峰期,感到了疲倦。

截止到今日, 市面上所有的AI产品,无一例外, 都是在模仿,而非创新。尤其是文字,从诸多语言训练库中学习、拼凑出“作品”, 执着于把每一个词、每个句子都做得完美无瑕,修辞华贵,可偏偏,人最珍贵的情感,恰恰是因为“不够完美”。

上一篇:岸口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