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闷闷的,很重的鼻音。
“想到沙发快被送走了,舍不得,”严君林说,“再感受一下。”
“哦哦,”贝丽说,“你好念旧。”
“我一直都在念旧。”
“可是,沙发不是中间塌了吗?”
“嗯,更透气了,挺好。”
沉默中,严君林问:“上厕所吗?”
“……我出来透气。”
严君林打开灯,贝丽坐在他对面,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她还穿着傍晚的那套衣服,失魂落魄的,无精打采。
——和他分手时,她是不是也曾这么难过?
“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严君林主动说,“你想听吗?”
“嗯。”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的,然后会突然变红?”
“这是我给你讲过的,”贝丽说,“多邻国。”
“不是,”严君林摇头,指给她看,“是抱枕上的青蛙,你看,这里原本是绿色,滴上了李良白的血,变红了。”
贝丽震惊地看他:“啊!”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红的,然后会突然变绿?”
“长时间不学习的多邻国?”
严君林笑了:“是不是学习学焦虑了?怎么总是提到它?还是它的变脸机制给了你压力?”
贝丽说:“一般来说,连续的冷笑话总会有前后关联。”
比如最经典的那个冷笑话,第一天,小熊上厕所,顺手拿小白兔擦屁股;第二天,小熊吃完饭,又拿小棕兔擦嘴,小棕兔开口说其实我是昨天的小白兔。
“对不起,我还没掌握到冷笑话的精髓,”严君林道歉,打开手机,给她看,“是我竞争对手公司的股票,已经连续一个月飘绿。”
贝丽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果然一片惨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严君林居然在尝试编一个冷笑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冷静严肃、追求高效的人。
贝丽说:“你现在一定很爽。”
“还好,”严君林收起手机,“今天傍晚更爽。”
“因为打人吗?”
“因为打的人是你前男友。”
贝丽捧着水杯,看着他,眼睛和鼻子都是一片红。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严君林说,“不用强迫自己坚强,允许自己会难过,我们都是人,人就是会有喜怒哀乐,流泪不丢人,哭出来也不代表软弱。”
贝丽说:“会不会吵到你?我怕哭起来……被人听到。”
严君林指指耳朵:“我会戴耳机。”
“谢谢。”
他站起来,关上灯,回到房间,找耳机。
刚戴上,又摘下,严君林背倚着门,慢慢坐下,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贝丽的哭泣声。
侧脸,看到窗外皎白的月光。
她说不想被人听见哭泣。
严君林安静地重新戴上耳机。
第26章 再见李良白 戒断反应
严君林不想回忆分手后的那几天。
也没什么可回忆的,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同样的街道, 同样的城市,却像是在做梦。
他给贝丽打电话, 发短信, 想要问清楚, 究竟怎么回事, 遇到什么问题。
她不接。
像所有小学生“我要和你绝交”那样, 她删除并拉黑了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采用决绝的方法来结束。
他试图去学校找过贝丽,但她躲得很远——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后, 严君林意识到不能这么做。
再后来, 他去美国,工作,再回国。
事业谈不上一帆风顺,一切波折最终也能平稳度过。职场上的派系斗争, 换将风波, 权力倾轧, 都没能压倒严君林,反倒让他越走越高。
不是没有想过贝丽。
严君林善于从失败中总结教训,却对这段短暂的感情无从下手。他了解贝丽的喜好厌恶, 唯独不能看清她真正的心。
爱是违背理智、毫无逻辑的存在。
人最容易看到他人缺点,最难的是发现自己不足。
严君林想过她不喜欢这段恋情的原因, 她住校,他工作,一周只有周六周日(还有她无课时主动找他)相处, 陪伴不足;更何况,提分手时,又面临着异国恋的窘境,跨越大洋的距离,和长时间的分别,她才会说“看不到未来”。
年龄差距带来的差异更大,工作学习上不能同步,床,上也算不上合拍,她怕痛,偏偏两人体型差异过大,试了三次才成功,她难受到抓破严君林的背,咬烂他肩膀,入口处也有轻微的撕裂伤口。之后几次也并未多么好,每次都像初次。贝丽的表情太过无助,严君林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的照顾,罪恶感油然而生,总觉是在欺负她,实在可怜,渐渐地,同她做的更少。
再血气方刚,也不是不能忍,他不会只顾着发泄,不在意她的身体。
严君林习惯了克制欲,望。
他试图理智分析她为何提分手,唯独不愿去想,或许她的确不爱他,对他只是一种惯性依赖,一种对家人的喜欢,一种“哥哥”身份的圆满。
她只是渴望有人照顾她,并不想与他做,爱。
贝丽和李良白分手是好事,她必然会难过,或许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严君林的立场尴尬,还好有“表哥”这一身份。
次日,他早起做早餐,意外的是,贝丽也起床了。
“早上好,”贝丽伸手摸脸,担忧,“我的眼睛肿得很明显吗?”
严君林低头看:“还好,不过你睫毛怎么了?”
“是假睫毛啦,”贝丽解释,“可能没粘好,等会儿我重新贴一下。”
严君林嗯一声,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她——贝丽比预想之中坚强很多,没有自怨自艾,没有继续流泪,她用了一晚上就调整好状态。
他本以为她今天会请假休息。
但贝丽还是认真化了全妆,穿戴整齐,甚至提前起床,准备去上班。
直到这一刻,严君林才意识到,他眼中的邻家小妹妹,其实早就成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你在做饭吗?”贝丽闻到香味,“是什么?”
“水煮虾和西兰花,煎蛋和鸡胸肉,西红柿炒蛋,还有法棍,”严君林报菜名,“你想不想来杯奶?”
“好多啊,”贝丽说,“不用奶了,我等会儿去公司楼下买杯冰美式,消肿。”
“胃不痛了?”
“不痛了。”
她说出那些东西后,哭一场,胃就恢复了。
现在贝丽胃口好到可以吃掉一整只鸡。
严君林颔首。
他准备在家用电器购物清单上再添一笔,加上咖啡机。
贝丽早早到了公司。
一整天,她都在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午,炜姐让她多看几个不同的campaign case,和agency来回掰扯要物料,翻译总部提供的英文素材,下午去跟新活动的执行……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蔡恬在午餐时问了一句,是不是过敏了?怎么感觉她今天有点肿。
贝丽顺着说下去,说近期抵抗力下降,不小心对新睫毛膏过敏了。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她一次都没有联系李良白。
他也没有找她。
这一个周末,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贝丽把晒被架拖到露台上,将所有的被褥拿出来晾晒。
她用了一天时间,洗干净床单衣服,收拾好衣柜,把不想再穿的衣服打包送到捐衣箱处,熨平每一件衬衫,擦了所有鞋子。
李良白送她的礼物,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电脑,等等,都被贝丽仔细打包好,她叫了一个同城快送,请他将这两个大箱子寄到李良白处。
严君林周六加班,傍晚时才回来,一回住处,就看到贝丽——她把沙发椅搬到露台上,躺着看落日。
“真好,”贝丽盖着晒蓬松的毛毯,舒服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看黄昏。”
他站在贝丽身旁,弯下腰,从她视角看过去:“嗯,的确很漂亮。”
“我的实习快结束了,等做完这个项目我就会辞职,回学校专心准备留学申请,”贝丽说,“对不起呀,你可能又要找新室友了。”
严君林问:“去法国会更开心吗?”
“我不知道,”贝丽困惑地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但我想试试。我不想等以后后悔,想如果当初做了就好——我想先去做,错了就错了,失败总比遗憾更好。”
“你既然这么想,去法国后一定会开心,”严君林笑,“去吧,有需要就找我。”
晚霞满天,露台上的菊花开得更美,贝丽恍惚间,感觉像睡在一个小花园中。
蓦然,听见严君林叫她。
“你还回来么?”
贝丽没听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