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欣瑶的目光真诚,她优雅地指向橱窗里陈列的作品,正是温棠音那张。
“我每次路过,都会被这张照片吸引。它的光影和构图都很见功力,更难得的是其中蕴藏的那种……安静,却直抵人心的力量。”
面对这落落大方的称赞,温棠音心底泛起一丝微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暖意,悄然漫过心防。
她微微颔首:“班长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用镜头记录瞬间。”
“叫我欣瑶就好啦。”
许欣瑶笑容温婉,语气自然:“以后班里如果有什么活动需要记录,恐怕要多多倚仗你了。你的镜头,总能看见我们所忽略的细腻。”
潘晏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是的,棠音可是我们班的隐藏大神。”
三个女生并肩立于橱窗前,午后的阳光为她们周身勾勒出浅金色的光边。
这一刻,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骨的难堪与恨意,只有纯粹的才华被看见,微小的确幸。
*
翌日中午,龙一食堂人声鼎沸。
温棠音特意选择了相对安静的三楼。
这里多是高三学生,部分人会去校外就餐,因此人少许多。
或许在这片刻的清静里,她才能暂时逃离那些明枪暗箭,让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
她走到窗边,放下餐盘落座。
吃到一半,一个身影端着餐盘走近,在她对面坐下。
温棠音诧异地抬头,发现来人竟是张存。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闪烁不安,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温棠音心中疑惑:她和张存不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而已,他为何会坐在这里......
“哟,这不是连菲的跟屁虫吗?”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坐在陶露影后排的王洋,一脚踹开邻座的椅子,手中的餐盘“哐当”一声砸在张存面前。
张存吓得肩膀一抖,筷子从指间滑落。
王洋见状得逞地笑了。
他瞥了眼温棠音,眼神变得猥琐起来:“啧,挺会挑位置啊......跟美女坐一块儿?怎么,混熟了?还是想像护着连菲那样护着她?”
他边说边大剌剌地坐下。
郭晗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了温棠音旁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窗边的半明半暗处,张存、王洋、温棠音、郭晗四人围坐一桌。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抖什么抖?对面坐个小帅哥,连筷子都拿不稳了?”郭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王洋冷哼一声,拧着眉毛对张存发难:“连菲躲哪儿去了?我们翻遍所有信息都找不到她,你肯定知道。”
张存咬紧牙关,沉默着,只顾低头扒饭,仿佛要将自己埋进米饭里。
温棠音垂眸,注意到对面张存的手在颤抖。
她抬眼看向王洋,那灼热的视线立刻被对方捕捉:“看什么看?”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少目光偷偷瞥向这里,又迅速移开,生怕引火烧身。
温棠音默默低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洋家境普通,硬塞进这所学校,却仗着与陶露影、黄启因的关系不时犬吠。
但她也听说,王洋这个人,只有在郭晗和陶露影在场的时候才会这样,平时他几乎都趴着睡觉,并不露头。
见张存不吭声,他猛地拍掉张存手里的筷子:“吃个屁!听说你上次在小巷里被黄为哥他们照顾了?滋味怎么样?痛不痛?伤疤好利索了?”
张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放在桌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落叶。
王洋二话不说,一把扯过张存的胳膊,从他上衣口袋里抢出皮夹翻开:“黄为哥的医药费,你就打算用这几个钢镚儿打发?你猜我和黄启因敢不敢在这儿就揍你?”
再次听到黄启因这个名字,温棠音的手一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看着王洋肆意翻弄张存的钱包,污言秽语不断,胃里翻腾着恶心与愤怒。
“温同学,”王洋忽然又转向她,语气轻佻,“你跟这种人在一块吃饭,也不怕降低自己的档次?还是说……你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又一次试图将连菲的事扯到她身上。
温棠音蹙紧眉头:“我不认识连菲,跟张存也只是同学。”
“啧……装什么清高?”郭晗斜睨着她,“物以类聚,你跟他坐在一起,就说明你们是一路货色。”
王洋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用他那肮脏的手指在温棠音面前的餐盘边缘抹了一把,黏腻的油渍立刻玷污了洁白的餐盘。
“不好意思啊,”王洋咧嘴一笑,“手滑。反正你跟好同学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温棠音的胃部一阵痉挛,看着被玷污的餐盘和袖口上先前被蹭上的污迹,她死死咬住下唇。
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她抿紧嘴唇,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心底那根忍耐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突然,王洋恶狠狠地把皮夹甩在张存面前的桌上,一只脚踩上凳子,嚣张地指着张存的鼻子。
“别以为在食堂老子就不敢动你,就因为你,黄为哥上次被温斯野揍成那样,小拇指都折了。虽说你也断了一根,可哥几个觉得还远远不够,让我......”
他揪着张存的衣领,话未说完,一只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猛地袭来,将他狠狠打翻在地。
骨节撞击的闷响骤起,王洋踉跄着撞向餐桌,狼狈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温斯野行事张扬,却自有章法,积威甚重,无人轻易敢惹。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甚至没看温棠音一眼,径直走向王洋,可在他身影笼罩过来的瞬间,郭晗掐着温棠音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他冷笑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谁给你的胆子动他?”
王洋嘴唇哆嗦,刚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我没动他,就......就交流点学习......”
那张伶俐的嘴此刻结巴起来,像条搁浅的鱼。
少年嗤笑:“交流学习?我看你那恶心的脸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温斯野嗓音低沉,压下愠怒,转向张存时语气温和了些,“张存,过来。”
张存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餐盘,快步走到温斯野身后。
经过温棠音身边时,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包含着歉意与无奈。
就在张存走过的下一秒,温斯野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温棠音身上。
那眼神极快地,从她被郭晗掐出红痕的手腕上掠过,眸色倏地一沉,比刚才面对王洋时更冷冽几分。
但他开口的话,却依旧是冲着她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倒是会挑地方,专往垃圾堆里扎。”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指节一紧,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与你无关。
这无声的反抗让温斯野眼底的墨色更浓。
他不再看她,转身带着张存走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那里还坐着四个高二的男生,都是熟悉面孔。
整个食堂的目光,似乎都被温斯野刚刚那一拳,和他对温棠音那句莫名其妙的嘲讽吸引。
在他带走张存以后,那些目光又像受惊的鸟群般散开。
而现下,坐在温斯野身边的张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
温棠音的视线也跟了过去,只认出韩以年。
对方看到她,表情略显尴尬,目光闪烁。
她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郭晗尖利的指甲就掐进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听说你给张存创口贴了?圣母病犯了?”
预想中的挣扎与恐惧并未出现。
温棠音只是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寒潭,平静无波地看向郭晗。
“郭同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的指甲颜色很漂亮,只是……用力掐着别人的时候,关节会显得有些僵硬,就不那么好看了。”
郭晗一愣,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温棠音顺势轻轻抽回手,动作优雅地从口袋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腕上,被指甲按出的红痕。
她甚至还对郭晗露出了一个浅淡的、近乎友善的微笑。
“你什么意思?”王洋皱着眉,觉得这氛围有点不对劲。
温棠音将用过的纸巾对折,轻轻放在桌角,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她这才将目光转向王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学业:
“王同学,我很好奇。离开了陶露影同学的默许,和黄启因学长的名头,你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眼神纯净,仿佛真的只是在求知。
“是靠你年级倒数的成绩,还是靠你……在食堂里,欺负女生的这份胆量?”
“你他妈……”王洋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怎么了?”
温棠音打断他,声音依旧轻软,却像一把柔软的丝绸,包裹的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