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走进公寓大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独自驾车离开,飞驰在城市的环线上,窗外的霓虹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良久,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大学时期因爱好而结识的朋友,夏九。
夏九比他年长七岁,声音带着常年烟酒造成的沙哑。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还传来他吸溜炒粉的动静。
“斯野?”
夏九咽下食物,语气变得凝重。
“你上次发我的那栋,你们家新建的茗夏大厦,平面图和内部结构数据,我反复研究了好几天……结论,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温斯野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他不动声色地应道:“嗯,你说。”
夏九似乎放下了筷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家这栋楼,最诡异之处在于中庭那口方井。井底无水,这在风水学上绝非聚气纳财的格局,反而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锁魂井。”
“我这么说吧……井底的符文,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将某种气息牢牢锁在井底,令其无法离开,也无法……安息。”
温斯野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锁魂?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舒茗温柔却总是带着忧郁的脸庞。难道……
夏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温斯野心口:
“不仅如此,从你提供的内部结构数据来看,大楼地基的四个角落,以及几个关键的承重柱下方,都埋设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石碑,上面铭刻的符文……”
“我查证过,绝非普通的安宅咒文,其作用非常明确,就是为了针对某个特定的对象,让它永世被困于此,不得解脱。”
温斯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吗?”
“还有外部环境。”
夏九语气急促起来。
“大楼前方的道路被刻意修建成反弓形,直冲大门,而楼体本身的一些尖锐设计,形成了强烈的穿心煞。”
“这绝非无意为之的设计失误,而是有人处心积虑。”
“这不仅仅是困住,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消耗。”
夏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斯野……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些内容,听起来确实有些……有些超出常理,说多了,怕会引起心理不适。”
温斯野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口中庭的深井。
他要知道真相,无论多残酷。
“说吧,夏九。我和你是多年的朋友,不必顾忌。”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而且,我明天就要再去那栋大楼,还会带我妹妹一起去。我必须知道,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能听到夏九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这栋茗夏大厦,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纪念,而是一个……一个极其阴毒的锁!”
“建造这栋大厦的人,对外宣称是为了悼念亡妻,塑造深情的形象……可他的内心,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恨……”
温斯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恐惧?怨恨?
对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夏九的断言,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打开了温斯野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闸门。
他的母亲,舒茗。
那个笑容温婉,眼神却总带着一丝哀愁的女人。
温氏集团,它原本并不姓温。
更早的时候,它叫“建茗集团”,这个名字,取自他舅舅和母亲名字中的共同一字。
它的创始人,是他的外公,一个白手起家、曾经充满魄力的男人。
关于舅舅的死,一直是家族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当年,舅舅在一次重要的合作项目晚宴后,离奇地从高楼坠亡,现场没有任何他杀证据,最终以意外结案,至今真相成谜。
外公外婆遭受灭顶之击,精神瞬间垮塌,仿佛老了二十岁。
然而,悲剧并未结束。在某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两位老人前去给爱子上坟的途中,被一辆仿佛失控般的厢式大货车猛烈撞击,现场……惨不忍睹。
接连失去老公和公婆,舅妈也曾强忍悲痛,试图追查一些关键证据,可不久后,她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温斯野当时还试图联系她,却只辗转收到一封字迹潦草的告别信,信中说她悲痛欲绝,无法再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回到远方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从此隐姓埋名。
那时的温斯野还太年少,虽出身豪门,却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隐藏在富贵堂皇、体面光鲜之下的风云诡谲。
再显赫的家族,再稳固的权势,似乎也抵不过命运中某些微妙而恶意的蝴蝶效应。
后来,建茗集团顺理成章地正式更名为温氏集团。
温砚深,他的父亲,坐上了董事长的那把交椅。
而他的母亲舒茗,在经历这一系列家族巨变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终,在某一年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患上了晚期癌症。
自从母亲确诊,温砚深便越发无所顾忌,经常夜不归宿,连掩饰都懒得再做。
直到某一天,一些小道消息和模糊的偷拍照开始流传,他被拍到与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街头并肩而行,两人……十指紧扣。
那张照片的侧影,温斯野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的父亲,温砚深。
而女人,竟是母亲的闺蜜,林蓉。
也许从那一天起,强烈的恨意就开始渐渐涌动。
他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驱车回到那座冰冷的大宅。
看见温砚深、蒋芸以及蒋心颖,正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俨然幸福和谐的一家三口。
那幅画面,与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母亲可能被镇压在锁魂井下的惨状,形成了无比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多年来,他心知肚明。
温砚深出轨,对母亲冷漠无情,甚至……母亲的早逝,他也脱不了干系。这份恨意,从未有一日在他心中消散过。
他脾气倔,骨头硬,小时候哪怕被温砚深责打罚跪,也能梗着脖子骂回去,从不服软。
直到高中毕业,他去外地读了大学,真正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权力的重要性,才猛然醒悟。
从那时起,他彻底改变了对温砚深的策略。
他不再与他正面冲突,不再情绪化地争吵,而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实践中,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商业知识和技能,用心经营人脉,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勤奋。
他披上顺从和尽责的外衣,这一切,似乎终于打动了温砚深,逐渐开始将他视为继承人培养。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如同往常一样,将顺路带回来的进口水果交给佣人。
“爸,蒋姨,心颖。”
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带了点水果回来,放在餐厅了,我让琴姨切好送过来。你们记得吃。我先上楼处理点工作。”
他甚至对着温砚深,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茗夏大厦那边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和林总对接细节,您放心。”
温砚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难得的懂事似乎颇为受用。
只有温斯野自己知道,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客厅。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伪装。
他没有在温宅停留,以明天要早起去大厦为由,很快便驾车离开,径直回到了他与温棠音共同居住的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扯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温棠音正蜷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还未开口说什么,温斯野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意,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用力地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温棠音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温斯野?”
她迟疑地唤了他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挑逗或掌控,而是充满了混乱和索取,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某种能对抗内心崩塌的力量。
他的嘴唇是冰凉的,动作却带着滚烫的焦灼。
温棠音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激烈搅得心慌,被动地承受着,直到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才微微偏头躲开。
“你到底怎么了?”
她喘息着问,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却意外地碰到了一片湿凉。
他哭了?
温斯野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只是重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动……音音,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温棠音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喃喃:
“音音……别离开我。”
*
翌日,温斯野准时带着温棠音,前往那座矗立在城市新区的茗夏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