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系陷阱 第66章

  温棠音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温斯野,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我想过。”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但音音,你的心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你自己都看不清。既然你看不清,那我为什么要放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将来后悔。”

  她抓起包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口喘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

  可为什么,在他说“你的心太复杂了”时,她竟无法反驳?

  *

  隔日,阳光明媚。温棠音驱车前往傅氏集团大楼。

  如今,她与傅亦和已是公开的恋人关系,相处比以往更为亲密。车子刚停稳,傅亦和的助理om已恭敬地候在门口。

  “温小姐,傅总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om引领着她穿过明亮宽敞、充斥着忙碌脚步声,与键盘敲击声的办公区。

  踏上专属的直达电梯,最终停在傅亦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她今天刚结束一个外派任务,下午特意请了假过来。

  两人正处于商议订婚细节的阶段,这样的亲密来往在外人看来理所应当,而傅亦和对她的思念与呵护,也确实是情真意切。

  门一开,傅亦和便快步迎了上来。

  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为了温斯野车祸之事奔波的疲惫,他眼中立刻盈满了心疼。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棠音,这几天,你受苦了。”

  温棠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声音温软:“亦和,别这么说。要不是你这几天忙里忙外,帮我们温家处理车祸的后续,还替我往返医院打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近爸爸经常出差,也抽不出时间多去看望哥哥,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想想也有些可怜。”

  “跟我还客气什么?”

  傅亦和牵起她的手,引她到沙发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斯野伤势稳定,今天观察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他心系工作,这几天没处理公务,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让他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另外,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温棠音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点头:“嗯,谢谢你。”

  傅亦和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异常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字一句地问:“棠音,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棠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眸,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她对着傅亦和,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也极其明媚的微笑,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接着,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亦和,请你先看看这个。”

  傅亦和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仍依言接了过来。

  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情书或是约会计划,而是一份条理清晰、条款分明的合作订婚计划书。

  里面冷静而详尽地,列明了温棠音作为合作伙伴,未来能够回馈给傅家、包括温家潜在支持在内的各项利益。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不掺杂个人情感的利益交换。

  他心知肚明,这本质上是利用。

  然而,内心翻涌多年的炽热情感,却并未因此冷却分毫。

  他爱恋她多年,眼看这份感情,在这一年,终于要走向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却在结局来临的前夕,得到了她如此坦诚、却也如此残忍的答复。

  她选择他,并非出于爱情,而是看中他背后的傅家资源,与他本人的身份价值。

  “亦和,你随时都可以终止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觉得不……”

  “不是的棠音。”

  几秒后,傅亦和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温棠音预想中的愤怒或失望,反而依旧是,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龙一高中,当温棠音的照片,被人恶意挂上校园论坛,谣言甚嚣尘上、千夫所指之时,他毅然穿过所有非议走到她身边,对她说“有我在,别害怕”时一样,坚定而温暖。

  “棠音。”

  他的声音平稳而包容,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给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情绪,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

  从傅氏大楼出来,温棠音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温小姐,关于你母亲林蓉车祸的线索,今天下午三点,李靳一艺术展,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林蓉的车祸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这些年她从未停止追查,却总是碰壁。

  这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在陶露影的未婚夫,李靳一的艺术展?

  下午两点五十,温棠音准时出现在展览馆门口。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起,穿一袭简约而典雅的灰色长裙,踩着细高跟鞋,走进了光线经过精心设计的展厅。

  馆内人不多,她在一幅大型油画前驻足。

  画布上浓烈而矛盾的色彩交织,描绘着一只孤独的羊站在山巅,俯瞰下方成群结队的羊群。

  她静静看着,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画作的倒影。

  “哟,这不是棠音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又张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陶露影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手里拎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手袋,耳畔的钻石流苏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长发蓬松飘逸,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整个人一如既往地明媚耀眼。

  只是那份耀眼里,如今更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倨傲。

  “没想到,你对靳一的画作挺感兴趣。”

  陶露影语气亲昵,话语里的暗示却昭然若揭。

  温棠音闻声,见到是陶露影,心中那份猜测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为对方让出观赏画作的空间,神色淡然,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是露影啊,好久不见。我确实很喜欢李老师的这幅画。”

  “听说它讲述的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羊,主动逃离安逸的羊群,独自踏上充满未知的冒险之路。它一路躲过丛林中的凶险与豺狼的窥伺,凭借智慧与勇气最终找到了回归的路,却发现自己的思维视野已远高于原地踏步的群体,再也无法真正融入。君子和而不同,大概就是这样的境界吧,孤独,却坚守着自我的清醒。”

  “立意倒是挺高深的呀,棠音。”

  陶露影微笑着,目光扫过那系列画作,故事脉络确实如温棠音所解读的一般。

  然而,她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锋利的刀刃:

  “不过,温棠音,作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几句。虽然你和傅亦和好事将近,眼看就要订婚了,可别忘了,你在温家,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小的品牌专员。温总对你,似乎也并不怎么上心呢。”

  她顿了顿,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蔻丹,继续说道:“你看看温斯野,他在总经办担任要职,手握实权。还有许欣瑶,哈,真是让我大跌眼镜,她竟然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姐姐?温总认回她,二话不说就把集团最重要的平台资源都倾斜给了她。”

  “温家把最好的、最有价值的资源都留给了他们俩,那么你呢?你的资源……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傅亦和了?”

  陶露影轻笑一声,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温棠音平静无波的脸庞。

  嘴角依旧扬着漂亮弧度,与高中时那个众星捧月、习惯了对她颐指气使的少女毫无二致。

  “你以为,和傅亦和订了婚,就能高枕无忧,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了?”

  “你错了。如今我们陶家和李家强强联合,加起来的社会地位与能量,可比你那傅家还要高出一头。”

  “温家虽是你的本家,可要不是靠着傅家在背后支撑,你们温家,恐怕早就被人踩在脚下,翻不了身了。”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充满优越感的挑衅,温棠音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低,很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湖,打破了陶露影营造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氛。

  她早已不在意这些在她面前扮演张牙舞爪角色的人了。

  她人生的这场大戏,幕布才刚刚拉开,连真正的矛盾,都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连高潮都还隐匿在遥远的未来。

  陶露影这些停留在表面,虚荣的和家族比较的话语,在她看来,如同孩童的呓语,又算得上什么?

  温棠音微微倾身,靠近陶露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露影,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很好,嫁得很高,是吗?”

  陶露影扬眉:“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温棠音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里,悄然染上了几分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名声、地位、这场令人艳羡的婚约,都建立在一个完美的假象之上?”

  她顿了顿,看着陶露影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假象碎了,人们发现,他们眼中完美的陶家千金,曾经是个校园霸凌者,曾经把同班同学关在厕所里泼冷水,曾经在别人书包里放死老鼠……”

  “你说,你脚下这看似稳固的地基,会不会瞬间崩塌?”

  陶露影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死死盯着温棠音,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温棠音,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温棠音后退一步,恢复平常音量,笑容明媚如初,“我现在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而你呢?你拥有得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陶露影,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你越是想踩我,就越暴露你的恐惧。”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扫过陶露影无名指上那颗璀璨夺目的钻戒,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