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个红绿灯 第57章

  贪图漂亮,雪天就穿着件薄大衣,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施浮年坐进宾利后排,给救援师傅打完电话就不再说话。

  等沃尔沃被拖走维修,施浮年被谢淙送回家。

  她坐在后座一声不吭,到楼下时,谢淙透过后视镜看,才发现施浮年靠着窗户睡着。

  谢淙打开后座车门,钻入的一股寒气把施浮年逼醒。

  凑近些看,她眼底有用遮瑕都盖不住的乌青,脸色也疲惫的很,反应都有些迟钝。

  等她走上楼,谢淙坐进后排,后背倚靠着座椅,周身萦绕着一股玫瑰香味,开窗通风,却怎么也散不尽。

  停好车,谢淙和施浮年一起走下去。

  结婚快一年,谢淙只见过贺金惠两次,老人家心脏不好,在疗养院住了四五年,平时不喜见人,如今终于把身体养健康,施浮年准备把她接回家。

  贺金惠年事已高,记性不太好,听到谢淙喊她奶奶,脸有些对不上号,贺金惠小声问施浮年:「你又找了一个啊?」

  谢淙站在病床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

  施浮年知道谢淙听觉很灵敏,有些尴尬地硬着头皮低声说:「这是谢淙,和我结婚的那个。」

  「哦!」贺金惠冲谢淙慈祥地笑了笑,「坐呀孩子,别站着了。」

  谢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听施浮年和贺金惠唠嗑。

  施浮年平时对外人话不多,在自己奶奶面前却又像个话匣子,她剥掉橘子皮,一根一根地撕去橘络,和贺金惠聊她公司的小事。

  贺金惠指了指施浮年手中的橘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谢淙睇去。

  施浮年和贺金惠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不想冷落了谢淙。

  贺金惠是个很体贴人的小老太太,见施浮年把橘子全往自己嘴里塞,一点也不顾及谢淙,叹口气,从果盘里找了个黄澄澄的橘子开始剥,剥完又递给谢淙。

  施浮年扭头去看贺金惠,「你怎么不给我剥?」

  施浮年只会在贺金惠跟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幼稚又带着点天真。

  「这五个橘子里有四个都被你吃了!」贺金惠佯装生气,「小心上火!」

  疗养院的护工过来敲门,要带贺金惠做一次检查,只剩两个人坐在病房里。

  施浮年从果盘里找了瓣柚子,眼前忽然冒出一只手,干净的掌心里有个圆滚滚的橘子。

  「给你的,我不吃。」施浮年拍开谢淙的手。

  谢淙眉心一挑,「那我真吃了。」

  施浮年顿时把橘子抢过来。

  谢淙搬出贺金惠的说辞,「小心上火。」

  施浮年冷哼,「上火也是被你气的。」

  话音刚落,谢淙脸上的笑便僵住。

  以前他都会把施浮年这些话当成玩笑,并不在意,可现在却觉得这些真心话像根钉子,被用力打进他胸口。

  「我以后会多去看望奶奶。」

  施浮年张口就道:「这倒不用,反正明年就离婚了,你不用做面子功夫。」

  谢淙的心脏骤然一缩,又像灌满了浓醋般酸涩。

  谢淙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室内落入诡异的沉寂,但施浮年本就喜欢宁静的环境,并不觉得奇怪。

  她起身去上卫生间,没过一会儿,贺金惠被送回房间。

  孙女的脾气倔得像头会打架的驴,老人家却如绵羊般温和,贺金惠眉眼弯弯地看着谢淙,「你们年轻人工作都很累吧?不要忙坏身体,健康最重要。」

  谢淙笑了下,「公司最近不是很忙,不算累。」

  「那就好。」贺金惠弯下腰,想从桌子上捞起暖水袋,谢淙帮她搭了把手,贺金惠说,「谢谢你啊。」

  「我虽然和你见面少,但能看出你是个踏实的孩子,朝朝她爸妈那些事情你也知道,她性子强又要强,从小到大都没见她怎么哭过,你们以后要是吵了架,辛苦你多担待一下她。」贺金惠说了一大段,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总之,我就希望你们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谢淙郑重点头,「嗯,我们不会离婚。」

  施浮年回到房间时,看到谢淙正坐在贺金惠旁边给她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施浮年有些佩服谢淙的社交能力,她才出去了不到五分钟,两个人就打成一片。

  贺金惠乐呵呵地笑,施浮年凑过去看,发现是谢淙奶奶年轻时唱戏的视频。

  贺金惠夸赞,「人家唱得真好听。」

  谢淙的奶奶章迎珍出身于戏曲名门,即使现在年事已高,依旧每日清晨去院子里开嗓。

  施浮年忽然想起前不久回老宅过夜,第二天一早就被章迎珍中气十足的嗓音震醒,谢淙和她说,上学时的寒暑假他就没自然醒过。

  等视频播完,施浮年问贺金惠,「你确定可以出院了吗?」

  「我这老骨头都快在这儿住软化了,再不走多不象样子!」贺金惠又一笑,「你陈奶奶也想我啦,前几天还和我通视频,说要给我做水饺吃呢。」

  谢淙手机震一下,走出房间接了个电话。

  门锁卡哒一响,贺金惠抓紧施浮年的手,眉心微皱,「昨天琢因来找过我了。」

  施浮年像是早就料到这件事,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只是说:「你会怪我狠心吗?」

  贺金惠握紧她的手腕,眼眶一酸,「我怎么会怪你?我最喜欢你,最疼你。」

  施浮年垂着睫毛,抿一下唇角。

  「琢因和我说,他会带你爸妈离开燕庆,先让他们养好身体,再找新工作。」贺金惠抬手摸她的脸,「终于熬出头了,对不对?」

  施浮年绷着唇线点了头,贺金惠将她抱进怀里。

  从小到大,施浮年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掉过眼泪,明明还是个小女孩,却总爱把一切的苦嚼碎,吞咽。

  贺金惠有时甚至希望她能哭两声,能摔打两下,发泄出来,不要总把事情堆在心里。

  「朝朝,还有奶奶呢。」

  施浮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闭了闭眼睛,眼睫颤动几下。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会越来越好的。」贺金惠的下巴蹭过施浮年的发顶。

  隔着一扇门,谢淙倚靠着墙,目光移过天花板上的吊灯。

  等房间里的两个人谈完心,谢淙才走进去。

  施浮年原本想把贺金惠接到自己身边,方便照顾她,但贺金惠说还是喜欢和老朋友们待在一起。

  「你们都去上班了,那我找谁聊天?多郁闷。」贺金惠走下车,站在家门口,「我最喜欢和你陈奶奶一起买菜做饭。」

  「好,那你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每个月底别出去遛弯了,我要带你去做体检。」施浮年叮嘱她,「药记得按时吃,含糖高的东西别碰。」

  贺金惠看了眼正帮她搬东西的谢淙,握着施浮年的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你也是,和谢淙好好过,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什么矛盾就慢下性子来说,别总着急。」

  施浮年点头,「嗯。」

  贺金惠把她脸侧头发撇到耳后,「谢淙和我打过包票啦,说你们不会离婚的,看到你过得好,我心里也舒坦。」

  施浮年的视线一停,心跳猛然错拍。

  脑子里的思绪像团解不开的线,可眼前晃过那一沓白纸黑字的协议,施浮年轻轻松一口气。

  施浮年和谢淙中午在贺金惠家里吃了顿午饭,邻居陈奶奶来找贺金惠,四个人凑了桌麻将。

  贺金惠年轻时爱打麻将,施浮年小时候还没麻将桌高,就被贺金惠抱在腿上摸牌。

  施浮年没想到谢淙也会打,不过回忆起易青兰总爱喊她的几个朋友去老宅打麻将,心想也许是耳濡目染。

  施浮年丢了个六筒去碰他,她习惯观察牌桌上不同人的不同表情,跟贺金惠陈奶奶打多了,施浮年能摸出她们的出牌路数,但这是她第一次与谢淙打麻将。

  男人的手搭在草绿色麻将上,衬得指节干净白皙,施浮年把视线往他手上多放了一会儿,一瞬间,男人用手挡了一下最左侧的牌。

  施浮年快被气笑了。

  胡了一局后,贺金惠和陈奶奶出去上洗手间,施浮年瞥谢淙一眼,见他手里还摩挲着那个六筒,又抬眼看她。

  「你不用挡牌,我坐这边也看不到你的牌。」

  她是靠真本事赢的,才不是悄悄看别人的牌面。

  谢淙眉心微挑,看得施浮年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

  接下来的几局里施浮年都是连赢,打得她气血一个劲儿地往手上涌,室内开了暖气,施浮年脱掉外套,只穿一件针织衫。

  手心出了汗,九条在掌心里一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淙帮她捡起来,又挨了她一记眼刀。

  离开贺金惠家前,老人家又嘱托她天冷多穿衣喝水。

  回到景苑,谢淙去浴室洗了个澡,走进卧室,掀开被子,看床单上有滩水渍,以为施浮年的猫又尿他床上,找她理论,施浮年不认。

  施浮年一板一眼,「上次我说过它了,不可能再犯的。」

  前不久,Kitty趁着谢淙出差跑客房尿了三四次,专挑人注意不到的小地方,等谢淙回景苑的时候,客房快被腌入味。

  施浮年看了眼躺在床上叼玩具的猫,躺得四仰八叉。

  施浮年问:「有味道?」

  谢淙轻笑,「怎么,我还需要凑上去闻?你可以去试试。」

  施浮年振振有词,「要是没味道,那就不是它的责任。」

  施浮年走去客房,看看床,又看看天花板,「应该是漏水了。」

  谢淙敛眉望向滴水的天花板,施浮年说道:「别墅漏水很常见。」

  谢淙问她:「那我住哪儿?」

  施浮年想,你爱住哪儿住哪儿,问她干什么?

  心里这样想,但还是为他出了个主意,「住隔壁那个小客房吧,一会让朱阿姨帮忙收拾一下。」

  「你都说是小客房了,还能住得下我?」

  「那怎么办?」施浮年把问题抛回去。

  谢淙很不要脸,「我要回主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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