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正好是苹果开花结果的季节,一眼望去,一片青绿中点缀着淡淡的白,说不出的淡雅。
沈爻年听着周川的描述,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徐青慈一个人打理这片果园该有多辛苦。
他想象了一下徐青慈一个人搬运肥料、爬树修枝、开拖拉机施肥的样子,只觉得命运弄人。
如果她丈夫没死,她会不会轻松点?
沈爻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年前去青州给徐青慈送钱的画面,虽然他当时并不乐意管闲事,但是他的出现还是给徐青慈带去了一些麻烦。
他之前并没细想过一个在农村失去丈夫庇护,还带着女儿的年轻女人该怎么过活。
如今想想,她在老家的日子应该过得挺艰难,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察布尔讨生活。
算起来,他作为这片果园的老板,也该为他的员工提供基础的生活保障。
虽然他并不靠察布尔这几百亩地赚钱,也不太在意这片地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他当初选择在察布尔买下这几百亩地纯粹是为了满足在任务中牺牲的战友的愿望。
想到这,沈爻年一时思绪万千。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准备抽根烟压压惊,谁知抬眼就见徐青慈拿着一团巴掌大的腊肉从马路对面的院子钻出来。
大概是没想到沈爻年在外面站着,她看到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将手里的腊肉往背后藏。
殊不知,她这样的举动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沈爻年看清她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后,眼里爬上淡淡的不可置信。
她鬼鬼祟祟出去是找人借腊肉了?
徐青慈是真没想到这一幕会被沈爻年撞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生出了一丝窘迫感。
明明她的狼狈,他早已经见过数次,但是这回,她有种被他看透的无力感。
徐青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背后突然响起何怜梦的声音:“妹子,我这里还有两节腊肠,你顺带拿去炒吧。”
“腊肉就不用还了啊,当我送的。”
徐青慈听到何怜梦的呼唤,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谢谢梦姐的体贴,而是在想沈爻年是如何看她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的日子过得糟糕透了?会不会不相信她管地的能力?会不会觉得他当初让她管地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徐青慈不敢看沈爻年的反应,她心虚地扭头,朝赶出来送腊肠的何怜梦苍白地笑笑,而后厚着脸皮接下她递来的腊肠,小声推辞:“梦姐,我真的特别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们平时就帮了我不少忙,这腊肉、腊肠我一定得还。”
“你们要是不让我还,我只能给你钱了。”
何怜梦一出来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抽烟的沈爻年,她先是被沈爻年那身气质唬住,而后被他那张轮廓立体的脸吸引。
她愣了好几秒才跟徐青慈搭话,“妹子,你要这么说就见外了啊。咱俩是邻居不说,还都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本来就该互帮互助。”
“这腊肉、腊肠就当我请你的,你要真想谢我,等后面苹果熟了,你给我送点就成。”
徐青慈思索片刻,刚准备掉头就被何怜梦锁住胳膊询问:“妹子,你院子门口那男的是谁啊?我看人长得相貌堂堂、气质也不凡,瞧着不像是打工的。”
“怎么到地里来了?”
徐青慈看出何怜梦的好奇、八卦,抬头瞄了眼马路旁站着抽烟的沈爻年,故作镇定地表示:“……就果园老板。”
何怜梦愣了下,发出感慨:“原来是老板,难怪看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不过人看着挺年轻的。这么年轻就这么有钱,真好啊。”
“门口那辆小汽车也是他的吧?我还没坐过呢,也不知道坐起来什么滋味。”
徐青慈听着这话有点心酸,她想鼓励两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过没等徐青慈想好怎么开口,何怜梦便转移了话题,她不知道想哪儿去,竟然开始关心沈爻年的个人问题:“你这老板结婚没?要是没结婚,我觉着你倒是可以试试。”
徐青慈没想到何怜梦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往这个方向想,她连连拒绝,表示他们之间不可能。
“梦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跟他怎么可能。”
“他真是我老板,没骗你。”
“我老公刚死没多久,我怎么能想这事呢……”
何怜梦看出徐青慈的抗拒,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姐随口一说,你别忘心里去哈。”
“不过姐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着你一个女人管地多辛苦啊,要是有个男的在身边帮忙好多了。”
“你老公人都没了,你总不能为他守一辈子寡吧?就算你想这样,这世道一个女人……多难啊。”
何怜梦是真心为徐青慈着想,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何怜梦都看在了眼里。
别说她觉着累,就关昭瞧了都忍不住感慨:“这妹子比很多男的都能干。”
可女人要这么能干做什么?
每天累死累活的,身体熬垮了不说,还误了青春。
何怜梦的话徐青慈没往心里去,她犟不过何怜梦,最终收下了何怜梦送的两节腊肠。
回小院的路上,徐青慈一门心思地想着该怎么回报何怜梦送的腊肉、腊肠,反而将沈爻年这个人抛掷脑外了。
直到在院门口碰到,徐青慈才回过神,抬起脑袋傻愣愣地望了几秒沈爻年,下意识问:“你怎么出来了?”
这问题太傻,沈爻年懒得搭理。
他视线扫过她碗里黑乎乎的腊肉、腊肠,皱着眉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这几个月没吃过肉?”
徐青慈啊了声,下意识点头,中途察觉到不对劲,她又摇头。
殊不知,她的心思早已经暴露得彻底。
沈爻年的猜测落实,他无声地滚了滚喉结,出言询问:“你很缺钱?”
这次徐青慈没否认,她很用力地点头,清脆地回答:“缺。”
沈爻年扯了下嘴角,不明意味地说了句:“看来是我委屈你了。”
意识到沈爻年误会了,徐青慈连忙否认:“我不是这意思,你别想歪了……”
“我现在确实缺钱,但是跟你没关系。我真的挺感激你对我的照顾,绝对没有勒索你的意思……”
“我其实是不爱吃肉,所以才没买。今天是特殊情况,你别介意。”
害怕沈爻年继续追问,徐青慈匆匆结束话题:“那什么……我去做饭了啊。今天肯定好好招待你们,让你尝尝我亲自种的菜~”
沈爻年正想开口阻止,哪知徐青慈已经落荒而逃,留给他的是一个仓促的背影。
他盯着那道瘦弱、慌乱的背影瞧了瞧,不放心地皱了皱眉。
他不太能想象到,徐青慈一个人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但是吃肉都需要找别人借的程度,应该还是比较棘手?
沈爻年从小生活条件优越,吃穿不愁不说,还有闲钱养自己的兴趣爱好,完全不知道吃不饱穿不暖是什么滋味。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糟糕的情况,糟糕到他觉得,徐青慈现在过的生活跟乞丐比好不到哪儿去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吃个肉还这么困难?
沈爻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觉得徐青慈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也有一部分的原因。
只是念头刚起,沈爻年就忍不住怀疑自我:他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她过得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于她,他已经退步了很多,能做到x这个程度完全是他心善。
第26章
徐青慈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做了四菜一汤。
辣椒炒腊肠、腊肉炒豆角、凉拌黄瓜、干煸豆角丝,最后一个青菜汤。
她还做了土豆焖豆角饭,锅盖一掀,香味顿时溢出来,香得人直流口水。
周川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钻进厨房看到这一幕,止不住地夸赞:“小徐,你厨艺真好。”
“这焖饭看起来好好吃。”
徐青慈有点不好意思,她小脸一烫,表示都是些家常便饭,拿不大出手。
五月的察布尔天气刚刚好,气温不冷不热。
考虑到屋里太逼仄,徐青慈把桌子搬出去,打算在院子吃饭。
四菜一汤上桌,徐青慈将满满一碗焖饭递给沈爻年,又主动给他递上筷子,态度说不出的体贴。
沈爻年看了眼献殷勤的徐青慈,从她手里接过筷子、焖饭,扫了一圈桌上的家常菜,对她的厨艺有了一定掌握。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悦,沈爻年教养很好,吃饭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徐青慈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沈爻年的沉默给唬住。
她最初还忐忑沈爻年不喜欢她做的饭菜,直到看到他碗里空了,她跑进厨房添置第二碗才意识到沈爻年应该挺喜欢吃她做的菜。
一顿饭吃到尾声,天色已经快黑了,徐青慈怕来不及,碗都没洗便拿着塑料袋钻进了菜园。
等她再出来,她摘了两大包豆角,强行塞给周川,嘱咐他这两包豆角一包是给他的,一包是给沈爻年的。
沈爻年趁这间隙视察了一圈徐青慈的住址,还去看了监控录像。
他随手翻了翻之前的画面,发现徐青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才回到院子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青慈真的有在认真工作、生活,并不是跟他喊口号。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坚韧、勇敢。
临走前,沈爻年翻出钱夹,从里取出十张钞票压在了录像机下。
徐青慈对此毫不知情,沈爻年这趟来得突然,徐青慈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除了那袋新鲜豆角,她找不到像样的礼物送他。
沈爻年离开时,徐青慈就站在院门口的泥马路上,眼神直勾勾地盯住那辆染了灰尘的悍马身上。
她透过车玻璃,无声地望着坐在后排靠窗处的沈爻年。
他沉默、内敛,双眼直视前方,没有往外多看一眼。
徐青慈一直目送他们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她看着空荡荡的马路,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警告自己:“徐青慈,一定要好好干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做完心理建设,徐青慈顿时清醒过来,她回到院子关了铁门,拿扫帚清理干净院子后钻进客厅准备看看监控。
刚开始徐青慈还没有察觉,直到她翻看今天下午的画面才发现录像机下压着一叠钞票。
她先是愣了愣,而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录像机下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确认整整一千后,徐青慈紧张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抚了抚混乱的胸口,连忙拿起座机拨出一个耳熟于心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