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九岁的程颜——穿着白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青涩干净的脸像一捧还没融化的初雪。
这场比赛是在穗城,也就是说,她一个人从北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跨越了两千公里,只是为了看他的一场球赛。
眼眶温热想流泪,那些她爱过他的证据,在多年后的今天,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宣读着他过去的罪行。
或许有无数次,他们都像这样擦肩而过,在他捧起奖杯的时候,在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在他从操场夜跑离开的时候……
灯光下,视线逐渐模糊,时间恍如倒流——
万人体育馆里,气氛燥热,最后一个三分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在漫天的彩带落下之前,他一定会拨开层层人群,毫不犹豫地走向看台的第五排。
在她茫然错愕的目光里,弯腰将她抱紧。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
*
临近下班,程颜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今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世界突然过渡到了白色,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呼出长长的白气,风衣的衣领被拉至最高,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这会她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播客的项目计划书已经提交了两天,还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大概是前段时间太忙碌,突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程颜去茶水间清洗咖啡杯。
经过会客室时,她放缓了脚步。
此时,里面正传来阵阵议论声,而被讨论的对象正好是她。
从声音她听了出来,是市场部的几位同事。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你别看程颜平时闷不吭声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有野心。”
“野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最近不是在弄那什么播客吗?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多会表现呀,你看副主编明年就要调去《寰际晚报》了,她这个时间点弄出这动静,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这么看来,她确实有点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不过估计也是白努力,这项目当初都埋了,没那么容易做出成绩,而且公司也不会给太多资源。”
“嘘,你说小声点,免得被听见。”
程颜站在门口,从敞开的门缝里,她看见了那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脸,说得正起兴。
意外地,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任何愤怒或生气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不认为有野心是一句贬低人的话。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把话说完。
六点整,到了下班时间,脚步声准时从门后响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待会去吃什么,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家,今天周三有折扣——”他们正讨论着今天的晚餐,只是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程、程颜?你怎么在这?”
那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大概是不清楚刚才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眼神闪烁着,不敢和她对视。
但程颜很快撕破了窗户纸:“听上去,你们好像很关心我的工作。”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摸了下鼻子,赶紧给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只是随便聊几句。”
程颜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上次也有人在这里开玩笑,说你们组Q3业绩没达标,整组绩效减半,是真的吗?”
被精准戳到痛处,那几人铁青着脸,僵在原地,未等他们说话,程颜就离开去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咖啡杯底部的污渍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想着即便没有把播客做起来也权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了所谓的“野心”——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工位,人已经走了大半,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大厦正对面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智驭最新款SUV的广告。
程颜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某个人,不满地收回视线。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开车经过智驭大厦,正值晚高峰,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待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杨钊。
他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朝她招手。
程颜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一会就把车窗关上。
但不知杨钊是怎么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地加工了一番,当天晚上她刚到家,温岁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杨钊说,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全是急切的肯定。
程颜立刻澄清:“我只是刚好路过。”
“大二那年,在穗城举办的篮球联赛,你也是刚好路过吗?”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上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程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前两日温岁昶给她发了一张大学生篮球联赛的照片,她没想到那张合影里竟然拍到了自己。
“过去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思考了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周叙珩也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你别装傻。”程颜瞪他。
闻言,他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对你的话做了简单的类比推理。”
“自欺欺人,不累吗?”
“不累。”
程颜加重了语气,神色也变得严肃:“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只会更不尊重你,更随意地对待你。我会贬低你,打压你,说你一无是处,面容丑陋,只要我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气,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说了这么多,温岁昶也仅是皱了皱眉。
“好,还有呢?”
“你——”程颜语塞。
“程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出轨,我会拿你的钱去养比你更年轻的、更听话的,更知情识趣,懂得哄我开心的——”
大概是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温岁昶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有些吓人。
“程颜,不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呢?”程颜顿了顿又说,“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迎着他的目光,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就从口中说出,即便这并不是真心的。
“是吗?”温岁昶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服务你的?”
雪夜里,气氛凝固成冰,沉默的对峙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温岁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他提出的问题,但现在害怕听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程颜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腰,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说了,”他的声音沉闷得厉害,近乎哀求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他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滚烫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颜,我不会走的。”
“不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只知道,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的。”
第90章
◎《没关系》◎
下雪天,谢敬泽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
车驶入地库,引擎声熄灭后,司机连忙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为他拉开车门。
今天在club里喝了两杯,这会后劲慢慢上来了,大脑也有点不清醒,谢敬泽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扶住门框下车,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回到公寓楼下,夜色已深,谢敬泽按下电梯,微信上秦嵚给他发了一段酸不溜丢的语音。
“敬泽,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前脚刚走,后脚程朔就来了。啧,他那人真是够显摆的,每次一来,钱多得跟没处烧似的,净嘚瑟……”
语音还没播完,电梯“叮”一声响了。
谢敬泽嘲弄地轻笑了声,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看来程朔今晚抢了不少人的风头,又被记恨上了。
电梯到达12层,金属门从两边打开,他随手摘下羊绒围巾,搭在臂弯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大脑昏昏沉沉的,几乎走不成直线。
推开公寓的门,谢敬泽脚步一顿,因为客厅里竟然亮着灯。
温岁昶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优雅,手中的书页已经翻到了中间。
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谢敬泽把围巾放在一边,又打开了冰箱,“什么事,还特意过来一趟。”
温岁昶这才抬起头:“你画展邀请的嘉宾名单,还没发给我。”
“哦,我给忙忘了。”
谢敬泽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主要是他也想不到温岁昶要这名单有什么用,他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
对上他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谢敬泽没敢再往下调侃:“你等会,我这就去拿。”
宣传册递到他手里,温岁昶指尖捏着边缘,立刻翻开嘉宾名单那几页,目光专注,逐行扫过上面的每一张脸,以及旁边的个人履历介绍,认真得像在审查什么重要文件。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抿紧的唇角才缓和了下来。
谢敬泽终于看明白温岁昶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但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在看名单上有没有你潜在的竞争对手吧,”谢敬泽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震惊得瞳孔放大,“温岁昶,你是不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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