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对面就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五分钟,最后他慎重考虑后,发过来三个字。
【明天见。】
*
画展在方遒美术馆举办,周末展厅内人流如织,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
谢敬泽今天难得穿得正式,剪裁合身线条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简约设计的白色衬衫,连腕表也是经过精心搭配,彰显着不俗的品味,无论怎么看,这一身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只是,唯一的败笔是温岁昶就站在他的旁边。
谢敬泽忍不住扭头看他——
冷灰色双排扣大衣,里侧衬衫的纽扣并未完全系上,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折叠妥帖的丝质方巾恰到好处地在右侧口袋露出一角,看似随性却又处处透着讲究。
“你不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抢我的风头了吗?”谢敬泽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揶揄了两句。
温岁昶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在不远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人是谁?”
“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谢敬泽这才看到站在西侧展厅尽头的程颜,她正仰头观赏面前的画作,而在她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程颜唇角带笑,侧身认真聆听,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不时主动附和几句。
难怪温岁昶的脸色这么难看。
谢敬泽都无由来地替他心酸了一阵。
他最近为了每天能和程颜说上两句话,硬是每天都往他家跑,给雪球买的礼物也快把杂物房堆满了,就这样,程颜今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看着也是真的可怜。
谢敬泽没再调侃,敛住了表情:“他叫李昭闻,南城人,我和他是在清大的讲座认识的,后来见过几次,人挺谦和的,也很有才华,好像是个作家吧……”
他话还没说完,温岁昶就听到了重点。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作家。
又是作家。
这又是哪里来的周叙珩2.0?
第91章
◎《浪费》◎
展厅内,人潮在缓慢地移动,观赏的目光在画作之间流连,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这艺术构筑的世界里。
程颜大概是这其中的例外。
她站在展厅中央最大的那幅画前,微微仰着头,饱满的色彩几乎要涌入她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不远处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他身形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颈间裹着一条薄款的格纹围巾,斯文儒雅。
他刚才还在和旁人礼貌交谈,这会终于落了单,独自伫立在画作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仿佛正在解构画作中的色彩和主题。
程颜做好心理建设,看准时机走了过去。
在男人身侧站定,她没有急于搭话,而是静静地观赏了片刻,用探讨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猜今天这些画作里,这幅画是您最欣赏的。”
被说中了想法,李昭闻诧异地转过头,微笑颔首:“是因为我在这看的时间最长?”
“当然不是,”程颜摇头,目光在画作和男人的脸之间来回,“这是一幅个人色彩很浓重的作品,底色沉郁又压抑,袒露的情绪很直接,它的主题让我想起了您上一本书《雾中车站》,虽然两者表现形式不同,但都强调了城市的物理压迫性,普通人生存空间的折叠和情绪的不安、虚无。”
李昭闻扶了扶镜框,这才认真打量她,谦虚地说:“你过誉了,我的拙作自然不能和谢先生的作品相提并论。”
“怎么会呢,《雾中车站》是我去年看过的最优秀的现代文学作品,我家里还有好几套藏书,如果知道今天会碰到您,就拿过来让您签名了。”
虽然知道这是社交场上客套话,但李昭闻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自觉地仰起头。
《雾中车站》是他这么多年写作生涯里最满意的一部作品,从构思到写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然而市场反馈却不好,网络反响也平平,出版社那边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连他都不禁怀疑自己。
这会听见她的话,倒是心里有了些安慰。
“谢谢你的认可,对了,你是?”
李昭闻是第一次看到她,猜测她大概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某家的千金。
见他开口,程颜适时介绍起自己,又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程颜,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其实上次在沪市我们就见过一次。”
“哦,是吗?”
李昭闻刚表现出来的热情很快就消散,敷衍地回应了句,眼神平淡地从她脸上挪开。
程颜怔愣了片刻,心里了然。
展厅内衣香鬓影,今天被邀请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导演、演员、企业家、畅销书作家……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更是结识人脉的关系网。在这些人里,她这个身份确实不够看的。不要说邀请他当嘉宾,估计对方连和她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正束手无策,一道低沉紧绷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程小姐在聊什么呢?”
程颜闻声转头,一下撞进温岁昶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心里猛地揪紧。
她戒备地看向温岁昶,抿紧了唇,但旁边的李昭闻倒是认出了来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程小姐和温总认识?”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试探。
就这一刻,程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笑着接过李昭闻的话,顺势往下说:“对,我和岁昶是很多年的朋友了,高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前面,还给我讲解过题目呢。”
既然他都送上门给她利用了,那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展厅内人影憧憧,温岁昶心里猛地咯噔了声,眼眶有些热。
“岁昶”,没想到再次听到程颜这样喊自己,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样亲昵的称呼,他许久都没有听过了。
从前在她父母面前,她常常这样称呼他,和旁人不同,“岁昶”这两个字她念起来总是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清晰。
李昭闻:“没想到您和温总竟还是同学。”
“对,”程颜并不知晓温岁昶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了句,“而且温总是我们杂志社长期的客户,和我们合作有三四年了,我想温总应该也是看中了我们杂志社在媒体方面的影响力。”
话音落下,李昭闻看向她的神色又变了变,似乎在重新考量什么。
直到这时,温总终于听出了点端倪,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颜。
显然,她又在利用自己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程颜这下又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旁若无人地和那个作家聊起天。
“上次在沪市的活动,本来我有机会采访您的,但最后时间没对上。”
“你是说上次沪市的书展?实在抱歉,那天行程临时有变,我提前离场了,不过主办方倒是没有告知我还有媒体的访问。”
“没关系,我上次就觉得,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再碰到您的。只是很可惜今天忘记把家里的书拿过来让您签名了,我还想收藏起来呢。”
程颜很自然地把话题过度到了这里,果然李昭闻这次如她所想地接上了她的话。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近期都会留在北城。”李昭闻主动提议,语气比先前热络不少。
“太好了!”程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请教。”
一来二去地,当着他的面,程颜顺利地和这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至此,温岁昶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下更是和窗外的天色相差无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李昭闻并未察觉,脸上是一贯的社交笑容,顺势开口:“温总,不知方不方便也和您留个联系方式?”
温岁昶眉头皱紧,正要拒绝,但这个时候程颜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她嘴角微微上扬,话里有话:“温总人很随和的。”
无声对视了两秒,温岁昶轻嗤了声,最后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加上了这人的微信。
耐心用尽,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开口:“方便让我和程小姐叙叙旧吗?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李昭闻没看出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笑着点头:“当然,那你们聊,我去2号展厅那边看看。”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颜没离开,仍站在那巨幅画作前,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利用完他的愧疚。
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李昭闻提出播客的事,不过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温岁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高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还是难掩其中的怒意和嫉妒。
“很好,你现在已经开始利用我来结识新的猎物了。”
“看来你的口味还真是专一,还是那么喜欢这些穿着Lemaire、戴着眼镜、斯文瘦弱的作家。”
温岁昶越说喉咙越是像堵住了一样。
百密一疏。
那天他在嘉宾名册上看了半天,逐一排除了所有可能,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不看外貌,也不看年纪了。
程颜诧异地看着温岁昶,竟然有点想笑。
他是怎么在短短十分钟内总结出周叙珩和李昭闻之间这么多相同点的,连她都没有留意。
“你是在指责我吗?”她问。
温岁昶立刻哑了声,但胸腔里的情绪在翻涌,喉结滚动:“……我没有。”
“那你在不满什么?”
程颜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坦荡得仿佛他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不该让她浪费时间对自己解释。
“程颜,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你明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却利用我来结识别人,那我对来说算什么,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吸引目标的僚机?”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喉咙竟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浸着痛楚:“这次又要和他谈多久,一年?两年?我就这么让你乏味吗?”
温岁昶眼眶隐约泛着红,程颜倒是一愣,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不耐烦。
“我只是想邀请他当我播客的嘉宾,你一定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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