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代驾将车停在檀悦云邸公寓外,温岁昶推开车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吹散。
大脑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但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是那么真实,时刻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只要想到谢敬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就无由来地变得恐慌,胸腔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还记得在机场那天,他对程颜说的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如果周叙珩回来了呢,程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会奔向她本该拥有的幸福,她会得到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这段故事中多余的注脚。
按下电梯,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视野里不断跳跃,温岁昶去了22层。
站在公寓门口,温岁昶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了,入目之处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张铺开的网,渐渐将他吞噬。
这是周叙珩和程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他买下了这里,只为了能获得一次和她看电影的机会。
他对她说:“这里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他说得诚恳,眼神极其坦荡。
但其实他骗了她,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
仰头靠在沙发,温岁昶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昏黄的壁灯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留下来的每一样物件。
他窥探着曾经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忍不住想象那些细节。
他们在书房里为了某个观点而争执,最后却在对视中无奈投降;
程颜会抱着周叙珩的猫,窝在他的怀里午睡,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向他撒娇。
又或者,她会从背后抱住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的周叙珩,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某个暴雨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他们或许就在他坐的沙发上亲吻、拥抱,甚至是做爱。
……
坐在这里,温岁昶常常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比如一把火将这里烧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有很多方法,精妙地伪装成一场突发的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个念头,迟迟没有实施,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岁昶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播放起那部电影《Before Sunrise》,他记得很清楚,周叙珩生日那天,他们去了露天电影放映会。当银幕上的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周叙珩的脸颊亲了一下。
在她眼中,流露出少女一样的神情,羞怯、忐忑、欣喜。
果然,幸福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滚动着字幕,泪痕在眼睑下方还未被风干,眼眶处泛着红,这时,门外竟然传来敲门声,沉重而急促。
“叩、叩、叩……”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温岁昶心里一震,霎时屏住了呼吸,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此刻门外的敲门声。
他没有从沙发起身,但那声音还在夜里持续响起,手心渐渐覆上了一层薄汗,冰冷黏腻。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可视门铃往外看了一眼。
胃部因为紧张而开始痉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程颜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她的发丝被夜风拂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首凌乱的、带有香味的诗,此刻,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他回来了?”
否则,她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站在门外等着。
“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程颜摇头,声音轻得像冬天呼出的一团白气,“我知道是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温岁昶诧异地看向她,心里一动。
“你……知道是我?”
“很难猜吗?”程颜看向那扇半敞开的门,里面还在播放着电影,“每次你生气或者难过,楼下的灯就会亮着。”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来过这里。
这是不是代表她并没有因此而生他的气。
“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会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
“温岁昶,把这套公寓卖出去吧。”
安静的夜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表情愕然。
“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程颜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熟悉的装潢,却始终没有走进去,“还停留在原地的人,是没办法重新开始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到这,程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他。
“你今天走得太快,忘了给你。”
温岁昶低头,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咖啡杯套,针脚细密整齐,右下角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他姓氏的缩写“W”。
这是……专门织给他的。
灯光昏暗,程颜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在这么幸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惶恐。
这一刻,谢敬泽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昭宜说,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四个月了。
温岁昶迟迟没有说话,程颜把杯套塞到他手里,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她心里一惊。
“不是吧,温岁昶,”程颜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取笑,“只是一个杯套,你就感动哭了?”
第101章 番外五
◎《该忘了》◎
程颜第二天下班,刚回到公寓大堂,瞧见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小跑两步,按下上行的按钮。
紧闭的金属门再次打开,她微微喘着气走了进去,指尖正要按下楼层数,目光却骤然停顿,因为,“22”层的数字竟然是亮着的。
疑惑回头,她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中介模样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显眼的工牌,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对看起来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一套房子虽然略微超出了二位的预算,但我还是特别建议你们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多少上市公司的高管、明星都住在这。你们早上晨跑遛狗,碰到的说不定都是财经新闻里的大人物,住进这里,对你们二位的眼界格局、社交资产那都是无形的升级。”
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程颜不禁感慨温岁昶的办事效率。
昨天,她才提议让他把这套公寓卖出去,今天就有人上门看房子了。
那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如果不是卖家急着出手,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说实话,这个小区的房子我也带人看了不少,这个价格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了,如果一周之内能成交,价格还可以再降5个点,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们以后转手卖出去,也绝对不会吃亏。”
“价格是很合适,但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先生,这你就多虑了,还有,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中介忙伸手挡住门沿,侧身等那对夫妻先走出去。
交谈的声音渐远,程颜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她知道,温岁昶这么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肯定是担心她会后悔。
他是那么谨慎的性格,他早就预设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变数,所以没有留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走出电梯,程颜拿起手机想给温岁昶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她没有告诉过温岁昶,其实她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
平静有序,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用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坏消息,想到未来,心里是安定的,她给自己制定了明确清晰的目标。在工作上,她获得了比从前更多的支持和肯定,播客也在慢慢步入正轨,或许今年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感情只占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她选择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忘记周叙珩,但那些事就像是被翻过的书页,她始终要继续往前走。
偶尔,她会点开他的微博,富士山的新雪,科罗拉多峡谷的落日,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分开以后,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她没看过的风景。
他镜头里的色调也从阴郁转向明亮。
大概他也和她一样,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周副主编请大家去汀云居吃饭。
过完年,他就要调职去《寰际晚报》,这顿饭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散伙饭。
刚坐下,张深就熟练地拍起了马屁,夸张地环顾四周,啧啧赞叹。
“不愧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这装修,这环境,要不是主编,我们哪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周奇连连附和,拿出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所以说,跟对领导多重要,我今天必须得发个九宫格,让隔壁组的人羡慕去。”
恭维的话虽然虚伪,但听着倒是心情舒畅,两人一唱一和,情绪价值给足了。
副主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俩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背地里肯定没少吐槽我,特别是周奇,平时加班的时候,你骂得最狠吧。”
刚说完,大家就忍不住笑了,程颜也弯了弯嘴角,抬头看热闹。
“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虚伪的人?”周奇连忙否认,起身给领导倒茶,“我有意见,那都是当面说的。”
副主编没搭理他的话,目光在他和顾思思之间打转,好奇地问:“你俩今天怎么坐那么远,都是自己人,还避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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