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152章

蝉鸣声此起彼伏,她坐在草地静静地看着光影浮动,直到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暖意将她包围,还没抬起头,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周叙珩的声音温柔得像此时的月色。

“嗯。”

她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她:“在想什么呢?”

程颜欲言又止,许多话哽在喉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但他却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想。

他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一样了?”

程颜怔怔地看着他。

周叙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清冷惆怅:“是不是在想明明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却好像不一样了。”

喉咙泛起苦味,程颜点了点头,下巴枕在膝上,她想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周叙珩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低声询问:“你喜欢他了,对吗?”

四下静默无声,他的话清晰地落入耳中,程颜觉得心里好像有根线被扯了一下,呼吸停滞。

周叙珩心中了然,双手往后撑在地面上,仰头望向头顶闪烁的星星。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夜风清冽,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本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样,因为对我来说,离开你的那段时间是停摆的,静止的,可我忘了,在你的世界里,时间仍在继续,记忆会被淡忘,情感会被消磨,你会爱上新的人,也会产生新的习惯,在你的世界里,我会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这样的,”程颜摇头,一眨眼,眼泪竟顺着脸颊淌下,“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不用对我产生愧疚,”周叙珩望向不远处那间早已打烊的咖啡店,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还记得吗,那天日落的时候,湖边的咖啡店正好放着一首很应景的音乐。”

“我记得,是《California Sunset》。”

周叙珩释怀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只要想到我们曾经看过那么美的日落,好像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对吗?”

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他相信他仍然会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时风的温度,记得他凌乱的心跳,记得有一个人在那一刻把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他。

“颜颜,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说完,他把口袋里的求婚戒指放在草地没人发现的角落,“别忘了,我说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直到此刻,程颜终于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他。

拥抱炽热。

他想,或许从故事的开始就写好了答案——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却无法成为携手一生的恋人。

*

温岁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科技论坛上遇到程朔。

在来之前,他没看邀请嘉宾名单,也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杨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连忙压低声音说:“程总的发言顺序就排在您后面。”

温岁昶应了声,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没打算理会。

他倒想看看程朔这个草包能说出点什么来。

台上,弘鑫集团的杨总发言已近尾声,眼看就要上台,程朔却不怀好意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程朔故作诧异,挑了挑眉。

温岁昶笑道:“哥有什么事吗?”

他特意在称呼上加重了读音。

“没什么,只是我没记错的话,陈颜和那个姓周的应该是今天的飞机,”程朔缓缓抬眼,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去送他们一程。”

“什么意思?”

大脑轰地一声,如遭雷击,温岁昶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知道吗,程颜已经和家里坦白了,她要和那个姓周的去国外生活,现在应该到机场了吧,”程朔抬手看了眼腕表,摇头叹气,“不过这下午两点半的飞机,估计你也赶不上了,真是可惜。”

听说今天论坛后,智驭要和国外的Oasisn Global集团洽谈合作事宜,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想知道在工作和程颜之间,温岁昶会怎么选。

像他这样的人,眼里大概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从前为了工作放弃了程颜那么多次,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岁昶眼神骤变,仅是瞥了一眼时间,就从杨钊手里夺过车钥匙,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疾步冲出了会场。

“温、温总,您要去哪?”

只剩下杨钊留在原地一脸茫然,又看向台上,主持人已经在串场了,他急得团团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主办方沟通,要求调换顺序。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朔走过去,嘴角勾了勾:“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毕竟这种上司挺让人头疼的,是不是?”

说罢,程朔微笑着把名片递给了他,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的表情。

果然,杨钊吓得立刻摇头,额头冷汗直冒。

*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现在已经是13:25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登机口就要关闭,而从酒店去到机场最快也需要53分钟,其中还不包括路上堵车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在做一件注定会失败的事。

即便知道结果,但他仍然要去做。

就像当初程颜明知没有结果,但还是爱了他一年又一年。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程颜打电话,可听筒里始终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忙音。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意识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生命中流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决定要放弃他,为什么她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温岁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程颜说过的这句话,那一刻,他明明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他和程颜或许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但最残忍的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却一脚踏空,他恍然发现他走在一座断桥上,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精神高度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前方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起飞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程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不断地循环着那冰冷机械的女声,她大概已经登机了,想到这,他终是按捺不住情绪,无力又绝望地砸向方向盘。

14:39分,他终于赶到了登机口。

“先生,很抱歉,您查询的航班已经在十分钟前起飞了。”

他还是来晚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机场喧闹,陌生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他颓然地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轻笑了声。

温岁昶猛地抬头,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包纸巾。

“我要离开,你这么舍不得吗?”周叙珩看向他泛红的眼角,结合刚才收到的短信,似是猜到了什么,戏谑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温岁昶皱眉,反应迟钝了许多,又望向他的身后,“程颜呢?”

“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工作吧,”周叙珩看了眼腕表,又慢悠悠地开口,“她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我没让她来送我。”

温岁昶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叙珩,泛白僵硬的指节终于渐渐回温。

“尊敬的旅客,您好。乘坐CA8XX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在D3号登机口有序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机场广播响起,温岁昶这才看到对方手中的登机牌,恰好是这趟航班。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被程朔耍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周叙珩攥紧手中的行李箱,笑得温文尔雅,“这次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不喜欢去哪都有人盯着。”

“对不起。”他终于诚恳地说出这句道歉。

“温岁昶,其实你很幸运,”说到这,周叙珩的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选择了你无数次了。”

*

下午五点,会议室的门打开,程颜抱着电脑从里面走出来。

今天是她作为副主编后的第一次会议,主编和她交代着下周定稿会的具体事项,以及下个月要去沪市出差的行程要点,程颜认真地听着,逐一记下。

连轴转开了两个会,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才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一个下午的时间,温岁昶竟然给他打了53个电话。

他是疯了吗?

正要给他回消息,人事部那边又拿来文件让她签字,一忙起来,她又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加班到晚上九点,程颜才离开大厦,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开衫,就这一刹那,她抬头,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温岁昶。

街边的灯全亮了,光晕笼罩在他身上,隔着来往不息的车流,他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

她恍然记起,自从上次在电影院后,他们好像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红灯变绿,温岁昶先向她走了过来,越过汹涌的人潮,此刻,街灯和车流成为模糊的背景,他终于站在她的面前。

这么唯美的场景,但一看到他,程颜就忍不住想骂他两句。

“你疯了吗,今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要是——”

还没说完,温岁昶就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

“嗯,我疯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哽咽得不像话,“下午,我以为你和周叙珩一起去了英国,我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却发现飞机已经起飞的时候,我确实差点疯了。”

“上次你说完那些话,我反思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一遍又一遍地打你的电话,可是你都没有接……”

程颜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怔愣了片刻。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去英国,只要你和他没有结婚,我们就还有可能,我要在你和他住的地方买一幢房子,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命运还是眷顾了我,”如同劫后余生,温岁昶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眼泪掉落在她衬衣上,“程颜,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愿意等我。”

程颜失笑出声,瞥了他一眼:“我有说,我在等你吗?”

温岁昶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眼神变了变。

“那你还想等谁?”

难道还有第二个叫李叙珩,薛叙珩的?

“温岁昶。”

沉默了许久,程颜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