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刚好安排他送程颜,以及另一位男同学。
程颜撑伞从台阶走过来,看见男同学坐在后排,她犹豫了一会,最后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麻烦你了。”她轻声说。
“不麻烦。”他客套回应。
一路上,都是男同学和他在说话,聊起最近的股市行情和行业动向,倒也不算冷场,只是程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也没有玩手机,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
在清苑路,男同学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他和程颜,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打转方向盘,寒暄了句:“你经常参加同学聚会?”
“没有,”她声音有些紧绷,顿了顿,“只来过几次。”
温岁昶状似不经意提起:“怎么样,上次还顺利么?”
她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在美术馆,不是和一位男士在接触?”
程颜这下才听懂,回答:“还可以。”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并未看他。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又说:“那程小姐怎么评价我们上次的见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思考。
“也还可以。”
温岁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以为她在打趣,转头发现她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原来在她看来,他和那个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禁回想起上次那位男士的长相穿着谈吐,听说家里是做食品出口生意的。
由于家世和长相的原因,从少年时期以来,和他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笼统的评价。轿车安静地行驶在这个雨天,她突然开口:“那你呢?”
他极少听她主动找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那天还顺利么?”
意识到她问的是奚婉,温岁昶转头看她,想知道她是出自好奇问的,还是在试探,但他竟然分辨不出来。
“程小姐很好奇?”
是调侃的语气。
程颜立刻摇头否认,声音绷得更紧:“我随便问问。”
他轻笑了声:“不太顺利。”
温岁昶一直都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经过那天的相处,他认为他和奚婉是不合适的,比起恋人,朋友才是他们之间更恰当的关系。
“哦。”
自此,程颜没再说话,似乎这只是拿来寒暄的话题。
到了目的地,雨势并未见小,像是会这么无休止地持续下去,路边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温岁昶听见她问:“你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好像落在餐厅里了。”
温岁昶看了眼驾驶座位下方,雨伞收纳槽里空空如也:“我也没带,看来只能等雨停了。”
他补充了句,“那雨停了再走吧。”
她闷声说:“好。”
车窗上雨痕缓缓滑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我上次看了你的朋友圈。”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愣。
“嗯?”
“那张雨天的照片有什么含义吗?”温岁昶望向此刻窗外的雨,和她照片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半年里,你好像只发了这一张照片。”
空气短暂停滞,程颜竟沉默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眼前不断摆动的雨刮器上。
“抱歉,看来我越界了。”
温岁昶轻笑了声,没再追问,配合地把话题停在这里。
此刻,车里正播放着一首轻缓的爵士乐,是斯坦.盖茨和比尔.艾文斯演奏的《But Beautiful》,旋律慵懒浪漫,和窗外的雨声奇妙般的契合。
他好几次扭头看她,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
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怎么看他,连说话时也是。
就这么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温岁昶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他享受着这个惬意的时刻,直到有人重重地敲着车窗,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副驾驶座的程颜看清来人,慌忙起身,关上车门,钻进对方的伞下,连告别都忘了说。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抬头,看到黑色雨伞下一张冷峻阴郁的脸。
听说那是她的哥哥,程朔。
*
那日后,温岁昶又开始频繁地出差,在飞机上度过的时间都比在北城停留的时间要长,林曼龄见他忙,也没再念叨,他渐渐也把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但巧合的是,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竟然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遇到了程颜。
她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视线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他主动打了声招呼:“嗨。”
“嗨。”她拿下了耳机,放在膝上。
“你也是去芝加哥?”
“嗯。”
“去出差?”
她摇头:“不是,去参加婚礼,我小姨结婚。”
“哦,那你家人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她哥哥。
“他们昨天去了,我有个采访,走不开。”
温岁昶点点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提起过她的工作。
两人的座位一前一后,交谈不便,他主动和她旁边的人交换了位置。
他在她旁边坐下,她又变得局促,双手不自在地搭在膝上。
“看来我误会了,那我把座位换回来?”他作势起身,往后看。
她神色变得紧张,连忙摇头:“不用。”
他本就是想调侃她,轻笑了声,重新坐下,开始新的话题:“你打算在芝加哥呆几天?”
“一周左右,”她转头,小声问他,“你呢?”
“现在还说不定,顺利的话大概半个月。”
她迟疑了一会,问她:“你是去工作吗?”
“嗯。”
“那是不是会很忙?”
“应该吧,”温岁昶想到后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太阳穴处疼得厉害,但他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她,“怎么?你要邀请我去看画展?说起来,我还没看过那幅画的真迹,如果你邀请,我会考虑。”
他开了个玩笑,程颜反应了好一会,眼底才漫起清浅的笑意。
这次飞行时间很长,起飞后,温岁昶靠在椅背休息,他睡眠不深,稍有动静就容易醒过来,中途他睁开眼,发现程颜在看书。
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想起了一个人,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陌生的疼痛感,他移开了视线。
飞行的第七个小时,温岁昶被周遭惊慌的声音吵醒,机身在剧烈震动、倾斜,餐车的食物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黑暗中有闪电穿过云层,眼前的一切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前排的中年妇人握紧了脖子上挂着的观音吊坠,口中不断默念着“菩萨保佑”。
饶是他,都免不了变得紧张。
广播在上方响起,夹杂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孩的哭声、大人的祈祷,诡谲的天气,此刻他们正处在太平洋上空,温岁昶想,如果就这样坠亡在太平洋,似乎也是一种浪漫的死法。
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的抱负、他的梦想,他曾经坚定地认为他以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和领导者,但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在死亡面前,人大多是无力的。
舷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潮湿的、颤抖的。
程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心脏处瑟缩了一下,很快速,像有电流经过。
温岁昶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和她往常的冷静内敛不一样,此刻她眼底情绪翻涌,嘴唇微张,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被这眼神所震撼。
顷刻间,大脑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荒谬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在她开口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程颜,你相信命运吗?”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相信一次?”
“什么?”她不解。
温岁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果这趟飞机顺利抵达,我们都平安无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程颜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睛快速眨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喧哗混乱中,温岁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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