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33章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