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都是真的?”程朔的声音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真的,”担心他不信,程颜急于证明,又说道,“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上次你在练习册里看到的笔迹就是他的。”
这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程朔的心也跟着震了震。
“谁?”程朔的声音陡然冷冽下来,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想起那个人,程颜脸上浮现出少女羞涩的情态,目光变得柔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程颜忽然想起上次来家里的女孩,又讨好地说了句,“而且我觉得你和那个叫颂宜的女孩特别般配,我看得出来她也是喜欢你的,如果需要打掩护的话,以后我可以帮你多约她来家里玩。”
程朔冷笑了声,忽然用力地朝墙边的书架踢了一脚,书架上的书摇摇欲坠,程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暴怒,更不知道他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片死寂中,他开了口。
“陈颜。”
他喊了她原来的名字,程颜太阳穴跳了跳,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真当我和你是一家人了?”程朔朝她走近,强大的压迫感逐渐朝她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管我的事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颜被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程朔太陌生了,和去年手把手教她玩游戏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程朔俯身看她:“你还不清楚么,如果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你不是恰巧出现在那家福利院,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我,更别谈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你在说什么?”程颜眼底茫然,他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程妍,是我妹妹的名字,她离开时不过十岁。”
短短一句话,却让程颜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她右手撑在沙发上,让自己得以站稳。
很多事情似乎就此联系起来了,邹若兰房间合照里的女孩,张姨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的震惊,以及程继晖常常把她的名字写成“程妍”,她当时以为是笔误……
程朔说话时,脸色变得苍白:“她有先天性失语症,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障碍,从小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常常自己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出事那天,我还在国外比赛,没办法赶回家,张姨说她最后一直在艰难地喊我的名字……”
程颜屏住了呼吸,定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讨好他们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装作活泼别人就会喜欢你,但你没想到吧,当初程继晖把你接回来,只是因为你像妍妍一样安静,不说话。”
“多可笑,有些人连努力都用错了地方。”
天边乌云压境,窗外下起了暴雨,程颜觉得自己正站在这场雨中,被里里外外淋了个透。
“陈颜,你身上唯一的价值也就这样了,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心安。”
……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有和程朔说过一句话。
她变得沉默寡言,比之前更甚,常常一整天呆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是在反抗,还是在顺从。
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但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把信撕了,撕得七零八碎。
她想,这么长的信,大概没有人会有耐心看吧。
最后她只写了一张卡片,不过百字。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程颜把这张卡片放在书桌上,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在程家住了这么多年,但她带走的只有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三件从福利院带过来的旧衣服,她还带走了八百块钱,这是她语文竞赛获奖拿的奖金。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但天大地大,总有她能活下去的地方。
听院长说她是在一个冬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么冷的天气,她都活下来了,现在没理由活不下去。
程颜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今晚七点半就出发。
她没有想过最先发现她离开的人竟然会是程朔。
看到他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程颜竟然紧张得手心湿润。
她下意识想挂断,但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此刻,火车站里人潮涌动,无比喧闹,机械的广播女声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报着列车班次,程颜盯着不远处的大屏幕,视线逐渐失焦。
电话还在响,不知打到第几遍,她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
刚接通,程朔就劈头盖脸地问她,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程颜没说话,只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
“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程朔急得嗓子都快冒烟,“说话!”
程颜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走了,你以后不用再生气了。我把你的家还给你。对不起。”
程朔气极,呼吸都有些不畅:“谁要你的对不起,陈颜,你给我回来!”
但下一秒,她已经把电话挂掉,又按下关机。
就这样结束吧。
过去这些年,就当是她捡到了一张珍贵的体验券,现在到期了,她该离开了。
晚上七点半,她坐上了去临城的火车。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达,她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又慌又怕,连睡觉都不安稳,抱紧了背包。
夜晚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隆的响声,她凌晨三点醒来,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明明那么安静,但她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却再也没睡着。
她想到了学校门口那只小花猫,想到了那封被撕掉的信,想到了昨天张姨做的满桌的饭菜,那道香芋排骨她怎么都吃不腻。
她还想到了温岁昶。
其实程朔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她特意绕到三楼的教室,假装路过,匆匆看了温岁昶最后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支在下颌处,和朋友说说笑笑,笑得眼尾微微下弯。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装饰了她的梦。
想到这,程颜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下午一点半,火车到站,程颜背着书包走出站台。
她想好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回福利院看看赵老师。
只是,还没走出大厅,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躲也来不及,他已经看到她了,就算是跑,她也跑不过他。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紧张得攥住书包的肩带。
“程、程朔,你怎么在这?”
他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得不像样。约莫是怕她再逃跑,她刚走近,就扣住了她的手。
“你说呢?我还能来干嘛。”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还挺会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直飞的航班都没有。”
程颜正色:“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信,我没看到。”他睁眼说瞎话。
“你——”
大厅里人潮拥挤,程朔没耐心和她辩论:“如果你要走,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他们以为你走丢了,找了你一夜。”
程颜当下愧疚得眼睛都红了:“……我、我没有勇气。”
程朔看着她,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既然没有勇气,那就留下来。”
程颜愣住,呼吸一滞。
目光晃眼,少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别过脸,表情极其不自然,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以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你也别来烦我。”
程颜攥紧手,试探性地问:“程朔,你是在挽留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闷哼了声:“嗯。”
“我在挽留你。”
第23章
◎《She》◎
春节放了假,程颜终于可以歇一会。
本想睡个懒觉,但身体像被设定好闹钟,依然在早上八点半准时醒来。
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边角都被抚得平整,只是花樽里的花许久没有人换水,已经枯萎了。
一周前,她还在深城出差的时候,钟姨在微信上和她辞职了。
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程小姐,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可能这次春节回家过年就不上来了,你和温先生也说一声,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半年来,我这三天两头总是请假,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还是上回那事,我妈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住院了吗,现在出院了,但家里人商量,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份工作。”
“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和温先生,难得遇到这么好的雇主,是我没福气。你上回不是说想尝尝我老家种的橙子吗,等成熟了,我给你们寄些。”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程颜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她还记得出差那天,她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钟姨正在阳台摆弄花草,见她要走,特意从阳台走出来和她说了声“程小姐,出差顺利”。
果然,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她要学会面对。
吃完早餐,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回来时,走进电梯,她按下“23层”,就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那通电话。
“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男人的声音干净像一汪清泉,在耳边回响。
这几日,她特意留心了一下,但都没有遇到22层的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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