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见过。
不过只见过一次。
赵曼硬着头皮,花了几分钟和男人说了见面的事情,还说了那个已经注销的微信。男人再次接过了手机,看着赵曼把这个联系人翻出来,里面的那个“已注销”红得发亮。
“这个人的身份倒是有好几种可能,”
男人沉默了几秒,又把她手机丢在一边,“不过算了,我们不必蹚这趟浑水。”
“他现在肯定已经不在瓦萨境内,不管他曾经想做什么,肯定都已经失败了。要是德利隆太太还因为这件事找你,你就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那周卫已经跑掉了吗?”赵曼又问。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男人又眯了眼。
“都是中国人,关心一下也很正常吧。”
沉默了几秒,赵曼又靠过去贴住他的胳膊问,“那多利怎么办?我们要去把她救出来吗?”
“救她做什么?”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管她。她还没有出嫁。按照瓦萨国的传统,她的父母教育她天经地义。”
赵曼眨了眨眼。
“可是我看她也有反抗旧社会的精神——”
“有这个精神有什么用?”男人眯了眼,“能当饭吃?”
“救出来,又把她安顿在哪里?”
“曼曼你又能怎么救?”男人靠了过来,又要摸她的肚子,“你救不出来的。”
“我是不可以。”赵曼靠了过去,腆着脸问,“你不是可以吗?”
是能在瓦萨内乱之前极限逃生的人啊。
是德利隆的座上宾。
“我去救?我又以什么身份去救?”
男人靠在沙发上侧头看她,挑了眉。资本家显然不会欣赏什么反抗精神,何况德利隆家族本身就和他的利益息息相关。涉及到“非曼曼”的话题,刚刚才求婚成功的男人脑子十分清醒,“曼曼你想过没有,就算把多利救出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我一个男人出面去救多利,你知道在瓦萨国这个一夫多妻.女性毫无地位的环境下,这意味着什么吗?”
“………………”
太太没有回答,他摸着她的头发,神色自若,“意味着德利隆会以为我看上她了,他会要我把她带回家做小老婆。”
“我可不要。”他说。
“啊不会吧?!会这样吗?!”女孩说,“我看是陈长治你自己心花花!”
“嘶!”男人的胳膊又被拧了一下,他还是坚持说,“我可看不上她——”
“呵,”旁边的女孩在说话,“你还看不上,别人现在可是总统的女儿呢,瓦萨国长公主!是长公主!别人才看不上你!”
“呵呵。”男人笑了笑,没有争辩的意思。
还长公主呢。
差点都成了流亡资本家的女儿了。要不是他们另有后招,德利隆和威尔特到底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总统的女儿,我也看不上。”
何况是铁打的资本家,流水的代理人。男人没有说这些,只是正色道,“我有曼曼。而且我只信仰一夫一妻制。”他正色道,“所以,我不能救,也不会去救。”
也许有其他的人为了其他的利益其他的目的会去管这事。这事,在他看来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很多。
可是他绝对不会去不想去做。没精力没精神没欲望,他现在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只想待在自己的小窝里。
赵曼嗯了一声,又眨了眨眼。
“你也不要去救。”男人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哪怕是你出面,德利隆也会以为是我的意思,到时候要是他非要把多利塞给我,以后会难以收场。”
男人再次强调,“多利的事,就该她自己的父母处理。”
……多利怎么样了,到底是无从知晓。
到了她和Kris领证的前面几天,多利也终于结婚了,还是和她的未婚夫。据说多利的未婚夫最终还是原谅了她。这个婚礼十分仓促,德利隆先生邀请了Kris再赴瓦萨参加婚礼,可是Kris没有去。richer作为MC的代表受邀坐在了第一排,他发回来的照片里,多利被层层叠叠的红布和黄金包裹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严严实实,就连脸都没有露出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礼物。
赵曼打开这个照片,看了很久。
瓦萨国里……就连身为总统女儿的多利,竟也无法抗争命运。
父亲身为总统的身份,显然也并不能让身为女儿的多利去追寻自由。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该这样的。”
Kris已经明确地表示拒绝协助,赵曼心里有些难受,又不知道该向谁倾诉。妈妈不懂,师娘大概也懂不到那么深刻。她突然想到了周卫,她莫名地觉得周卫应该懂……可是周卫已经不知所踪。赵曼试着给善良的刘太太发了多利的照片。
“多利,”她说,“德利隆的女儿。”
“她想私奔,”她大概几句话描述了这件事,尽量不带感情,“又被抓回去结婚了。”
“好像当总统的女儿也决定不了什么。”赵曼又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又叹气,“因为我和她说过几句话,德利隆太太还来怪我了。”
“她还敢怪你?那是她没搞清楚状况。”
过了一会儿刘太太回复了过来,“德利隆靠什么上位的,德利隆太太根本没搞明白。”
“………………”
“不过抗争失败也挺憋屈的,”刘太太的号码又过了一会儿回了过来,“他们是今天结婚?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不然我们到是可以把多利弄到美国。”
“可以吗?”赵曼想起了谁的话,“德利隆那边好处理吗?Kris说德利隆那边不好处理。”
“哦,是他不想去处理吧。”那边刘太太语气轻飘飘的,“他们男人都这样的,不想管的事情就说不好管。别指望他们管我们女人的事。”
赵曼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机里刘太太的话,突然觉得自己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搞明白的问题,如今被刘太太一秒戳破了:
权力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有话语权。
多利依附于父亲,或者说瓦萨国的女性就没有权力,所以她们只能被当做礼物。
就算是总统的女儿,那也是“有价值的昂贵的礼物”罢了。
不该这样的。
[女性可以也应该直接掌握权力。]
突然赵曼就茅塞顿开。她感觉自己突然就懂了周卫在做什么。也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多利混混沌沌没想明白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一刻想明白了,有一种蠢蠢欲动在胸腔里酝酿,似乎要马上破土而出。
记录。
观察。
开智。
“我想成立一个工作室。”
她突然说,“记录一下我的生活。”
不,不是她的生活。
是多利的生活。把她看到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可是这件事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做能不能做。她又有一种直觉,她做的事和Kris的事业,好像有些冲突。
周卫都没有完成的事业,她赵曼能完成吗?
“那可以呀。”
这边刘太太还在说,“拍一点纪录片么!这又有什么?!Mandy你可以先成立个工作室,然后让基金会拨款。不过最好还是先给Kris说一下,夫妻之间不要有秘密。”
第106章 管理太太是先生的义务
话题的最后,刘太太突然又说她“有一个朋友”也对这个有兴趣,到时候把题材都发给她看一下,要是有朋友感兴趣的课题,人也可以来客串下摄影师。
免费的,不要钱。
纯粹为了梦想。
“好诶。”
得到了朋友的支持,赵曼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了。
她其实觉得自己好像在涉及一个很沉重的东西。其实多利婚礼已经是过去式,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也没有勇气,只能委托richer给她补带了礼物。这是一本中国的旅游画册。也许多利以后能来中国,也许是不能了。她的未婚夫家里据说十分保守。赵曼又想起了周卫……她也只能叹气。这半年跟着Kris她见了太多的事情,信息密度已经超过了她前二十四年的总和,只能说人这一辈子都命运真的太残酷了,大家好像都有得不到的东西。
还有这个纪录片,真的能拍吗?
好像没有意义,又好像意义重大。
“曼曼你怎么会想拍这个?”
回到家的男人听说了这个,皱了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谁和你说了什么了?”
曼曼不该有这样想法。他希望她快快乐乐地在家里就行了。哪怕捣鼓她的专业呢。这几天白天晚上她都在给钱程写程序,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傻子真的是毕业了还要被抓去做免费的牛马。
不过她自己乐意就行。
也不会该去想这么沉重的东西。
“不是说基金会一定要每年用3%来做慈善吗?我就想拿一点儿钱搞这个,”赵曼看着他的脸只是说,“如实记录这个世界,不可以吗?”
不只是记录底层的女性,也想记录一切底层的事物……太沉重了。她看着Kris的脸。她其实不是想隐瞒他。只是她也不想说。
他会自己猜出来吗?
男人看着她的脸。
很久。
赵曼握着拳头,没有说话。
“……可以。”视线落在了她紧绷的拳头上,男人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朋友们以前就抱怨过太太的奇思妙想,如今这种生活终于轮到他了。
管理好自己的太太也是为人先生的重要义务,虽然已经懂了她想做什么,可是他还是不忍苛责。
也许强大的男人就该包容太太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