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荷确实很感兴趣,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听下去了。
你拿这个考验穷人,哪个穷人能受得了这种考验?
“薄总,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挤出笑容,“我回去也还要加班,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聊吧。”
话音落下,手足无措的人就抬起脚,作势要逃跑。
男人不悦地拧了下眉,低沉唤她的嗓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俞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俞荷的脚步又戚戚然地顿住。
薄寻不了解女人,此刻只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头疼。
“你跑什么?”他朝她走近。
感受着高大身影渐渐笼罩,俞荷低着头,气很虚,“我怕我定力不够。”
“没人要求你在这种时候保持定力。”薄寻语气冷淡,垂眼打量她急促轻颤的睫毛,“这份信托就是给你准备的。”
“可我不想要......”
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声音的份量都变得轻飘飘。
薄寻怀疑自己没听清,蹙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俞荷终于抬起头看他,只是她爱钱如命,湿漉漉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坚定,“我说我不想要......”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薄寻沉默几秒,垂眸打量。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时会失去一部分甄别能力,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分不清这句“无功不受禄”究竟是肺腑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你我都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关照你。”
游移光线下,他的语气格外沉定。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俞荷的思绪已经渐渐清晰,她看着薄寻静如深潭的眼,还产生了一瞬的恍惚,好像上一次在朝闻道别墅,他也是带着这样笃定的神情向她抛出橄榄枝的。
在他眼里,或许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分明是有的。
“就算有功,那也不是我的功,周家供我几年吃穿,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之后,俞荷的语气越发轻快,“您把项目给我,我当成机会,当然,也付出了我的婚姻自由,之后我会有什么造化,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自己赚的钱。”
话音落下,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她的眼睛,薄寻抬头看,那点犹豫早已散了,只剩下几分精于算计但也坦荡直率的执拗。
这人设很新鲜,一副口蜜腹剑趋利务实的皮囊下却包裹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那张漂亮面孔旁发丝飞扬。
盈着清浅笑容,俞荷再度开口:”薄总还有别的事儿吗?”
或许他该说一声“幼稚。”
或者警告几句“你别后悔。”
再不济问一句“你的理想值五千万吗?”
但薄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俞荷飞舞的发丝,像暮雪飞花,清冷决绝,突然就明白了周望山让他来办这件事的用意。
阶下花枝冷艳。
堂前佛火微茫。
一个人既能入世,且能出世,当然值得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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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老婆的了解多一分,爱老婆的进度进一步!
算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吧~
宝子们,以后固定晚八点更新哦。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宋代郑樵《漫兴其五》
第17章
虽然拒绝得时候勉强算得上当机立断, 可那天晚上的俞荷依然失了眠。
她不长的人生中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选择,比如结婚,比如创业,再比如当初接受周望山的关照, 随他一起来到江城。
俞荷幼时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她在江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生活模式很简单, 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对普通的父母, 一个普通的小孩。直到十五岁那年, 普通的小孩变成了不普通的孤儿。
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俞荷曾被接到舅舅家生活过几个月。那小半年日子当然过得也不算好,舅舅好赌, 喜欢借钱,俞荷的父母从一开始尽力帮衬, 到后面不闻不问, 升米恩斗米仇,她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 其实两家已有五六年不曾往来。
周望山得到消息赶过去接她的时候, 俞荷已经申请去住了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问她愿不愿意去江城生活,俞荷一开始并没同意——即便她天性再如何乐观开朗, 体会了半年的人情冷暖之后, 都不免会对“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产生怀疑。
她那时抱着某种并不成熟的警惕,怀疑周望山是要把她带走卖掉或者怎样,还反问他:如果我们家真的对你有恩,那我为什么都不认识你?
许多事, 俞荷也是到了周家以后才知道,比如爷爷去世的时候,周望山去参加了葬礼,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太小,还没有记事。 。
周望山,鼎鼎有名的正圆集团董事长,不仅俞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连她的父母也未必听说过,那些隐秘的联系源于长辈们偶得的一点儿缘分,爷爷从未在家提起过,他不需要回报,可那份善意终究还是回报到了她身上。
俞荷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最多的两个优点,一个是活泼,一个是聪明,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没了活泼,聪明也变成了舅妈嘴里的“心眼多”,因此,初到周家生活的时候,她的样子沉默又笨拙,看起来不讨喜,可看起来很省心。
她那时以为自己被拯救只是富人的一时兴起,因此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直到日子慢慢过去,她终究也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其乐渐渐瞧出了她的好动和机敏,开始把她视为一个暂居家里的朋友,一个平等的,厉害的,总是方法很多的朋友。
而周望山呢,他时常刻板又严肃,他对俞荷的成绩不满意,偶尔会挑她没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刺 ,可俞荷越来越不怕他,因为他既没有像舅妈那样阴阳怪气嫌她多余,也没有虚伪地将她视为周家的座上宾。
他平等地对待着俞荷和周其乐,平等到当初高考结束,吴芳意要送周其乐出国,他也会问俞荷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说那时她拒绝得只是一次见世面的体验,那这次拒绝的,可能就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可今晚的俞荷并不后悔这个决定,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二十四岁的俞荷确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掌心向上讨情分的生活。
当然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薄寻那厮当初邀请她结婚的时候就带着探囊取物般的自信,这次拿出信托协议,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笃定。
她就是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薄寻!
俞荷分析过这个问题,可能症结还在于这个男人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她并不喜欢物美价廉这个标签。
深夜,俞荷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品鉴着薄寻转身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错愕,后知后觉的舒爽就蔓延全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不就是五千万吗?
她自己也未必就挣不到。
......
另一边的陶瓦庄园。
从浴室出来的薄寻在阳台里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如今的周望山已经很少会再交代他去办什么事,唯这一件,他还给办砸了。
在电话里,薄寻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俞荷不愿意接受这份信托协议,老爷子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的情绪不难理解,他欣赏俞荷,并无声嘲讽了他的识人不明。
薄寻对此没有丝毫辩解,也无从辩解,今夜的俞荷的确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不是一个惯常喜欢给人贴标签的人,之所以对俞荷自觉了解,还是源于相识多年。虽然两人在这近十年的时间线里相交甚少,可家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他即便无心去打探对方来历,余光里也会不自觉留心,偶尔的目之所及,印象里的小姑娘既像一株湿润的水生植物般安静,又像野地里胡乱生长的蒲公英——风往那边跑,她就往哪边飞。
在老宅的第一次见面,薄寻出国已有一年,俞荷那时初到周家半年多,已经很有眼力见,她和周其乐在花园玩闹,好像是对方求着她帮忙润笔一封情书,吴芳意的身影从茶室出来,只是一抹蹁跹衣角被她瞧见,当即就离了周其乐八丈远。
薄寻当时进厨房拿水,无意间瞧见那副场景,那时就对俞荷有了个隐约的印象——能迅速分辨形势的,就是识时务者。
这个印象也成为了他当初选择俞荷协议结婚的理论支点。
在今晚之前,他的确不理解俞荷会有什么拒绝那份信托协议的理由,可她站在路灯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漆黑澄澈的眼睛笑起来又亮如繁星————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线条流畅的眉棱,窄而细长的双眼皮,并没有过分甜腻,但感染力强到即便你知道那是虚假的情绪也很难生出厌恶的心情。
薄寻站在落地窗前,心绪凌乱地抬头看了眼夜空,或许他有些能理解了。
为什么老爷子会说,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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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工作室的三方需求对接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会议地点定在正圆旗下另一家连锁星级酒店进行,酒店运营管理部出席了两位人员,总经理张然,副总经理邓刚,会上他们刚抛出“科技新能源产业专属酒店”的定位,俞荷便示意戚康展开提前设计的动线图。
时间紧张来不及过多准备,虽然只提到了宴会厅预留多组高清接口,会议室做模块化隔断设计等等细节,可对方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了满意,后续张然还直接当场敲定了节点,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四周提交深化设计,下个月底前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
会议在下午四点收尾,俞荷起身和对方握手,笑容端正,“张总放心,我们团队一定全力以赴。”
张然也客气回握,“那就预祝贵工作室方案可以成功落地。”
从酒店出来,众人便七嘴八舌嚷嚷着要团建。
项目起步这么顺利,俞荷也想犒劳大家这一周的努力,于是大手一挥,在臻湖天境对面那家她路过了无数次的融合菜餐厅定了个包厢。
今天周五,按例薄寻晚上要回去住,俞荷很有同居室友的自觉,出发前还给他的微信发去了一条信息。
她字斟句酌,态度绝对谦卑:【薄总您好,我晚上要团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提前知会您一声,或许会很晚,不过您放心,我到家一定轻手轻脚,绝不会打扰您休息。】
长长的一串话打完,俞荷点开emoji列表,本来还想挑两朵玫瑰或者别的什么,杨春喜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都没看就拉住了她的手——
“忙什么呢还不走?快来坐我车,他们都不愿意坐我副驾驶。”
她最近刚提了车,正新鲜着,可因为驾龄不超过五天,靳磊他们谁都不敢往上坐。
“他们能有我惜命吗?”俞荷弹开她的手,“我更不敢坐。”
她继续投入到寻找合适emoji的动作中,可杨春喜也不依不饶,又过来拉她。
“求你了,让我载你一回吧,求你了......”
俞荷被她闹得不行,只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楠姐,跟在她身上钻进了那辆小Polo的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