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寻缓缓抬眼,不疾不徐靠向椅背,“理由。”
“说是收到消息,有家竞标公司掌握了更成熟的储能技术,担心我们前期收购的技术壁垒不够稳固......”
孟涛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了,“其实就是怕自己手上的股权被稀释,想方设法地挑毛病,招标流程刚启动就来这套。”
薄寻没有像他一般情绪化,目光没有落点地在空中悬了几秒。
“他说得那家公司是恒洲天竞?”
孟涛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不用担心。”薄寻起身走向窗边,“你去把我们最新的技术评估报告和专利持有证明都备齐。”
“好。”
孟涛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后,口袋里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望山打电话向来开门见山:“老范又拉着那几个人开小会了?”
他人虽然已不在集团,但眼线看起来还留了不少。
薄寻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简单说明情况:“找了家竞标公司来当幌子,想恐吓我知难而退。”
“什么公司?”
“小公司。”薄寻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他们的核心技术还在专利公示期,是否存在侵权风险,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周望山嗤笑了一声,“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评审会结束后会继续走流程,问题应该不大。”
周望山向来放心他做事,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你姑姑回江城了?”
薄寻“嗯”了声,“回来找供应商。”
“好。”老爷子又问,“你跟俞荷,最近怎么样?”
薄寻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挺好的。”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空白了片刻才回:“那就好。”
话音落下,手机“叮”地一声,进了条消费提示短信。
与此同时,俞荷那个微信小号的头像也冒了出来,一口气给他发了七八张图片,有衬衫,有领带,甚至......
薄寻点开最后一张图片——
甚至还有男士内裤。
电话那头,周望山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感慨了一句:“我早就说了,她是个好姑娘。”
薄寻重新把手机举回耳侧,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嗯”了一声。
“她的确很好。”
第43章
周茴自打住进臻湖天境, 便约了俞荷一起出去玩。
新基酒店的合同签了,已经正式开始施工,俞荷前阵子忙得抽不开身,等到周六这天才终于歇下来, 和周茴一起逛街。
上一次和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一起逛街时, 俞荷还是穿着校服的未成年少女,那会儿周茴在她心里是一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长辈, 这一次俞荷自己也变成了成年人, 再看周茴, 她的形象变得更立体了。
俞荷从没见过任何一名中年女性有她这般的活力, 一起逛街的时候,她连路边发宣传单扫码加微信免费送一节滑板课的热闹都要去凑。
她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玩滑板的时候,俞荷就托着腮在不远处看着, 周茴并不是热爱精心保养的人,她有着四十多岁中年女人标准的相貌体征, 身材不算苗条。脸上也有皱纹, 手掌算得上粗糙,但性格方面, 俞荷觉得二十多岁的她都没有周茴对生活的兴趣还浓。
两人在商场里闲逛, 她穿吊带裙搭针织长外套, 而周茴穿白色工地背心搭阔腿裤,一件牛仔外套还被她系在了腰上。
俞荷听着她说滑板挺好玩, 打算回去之后正式报个班学学的时候感慨了一句, “你的兴趣好广泛啊。”
“那是。”周茴拉紧腰上的外套,抬起头看她,“兴趣越多,生活就越精彩嘛。”
她又问:“你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
俞荷想了一下, “......赚钱?要不就是吃好吃的?”
周茴抬了下眉,“怪不得你俩能看对眼。”
“啊?”
俞荷怔了怔,这几天她和薄寻依旧是分房睡的,两人在周茴面前也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本来,俞荷觉得周茴是能看出来两人是协议结婚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看多一层,直接看出来他们看对眼了。
周茴见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怎么这个表情,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天天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下面脚勾着脚,当我傻子呢。”
俞荷脸一下红了,嘴唇张了张,完全无言以对。
是真的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喜欢在餐桌下面勾薄寻的脚来着。
路过一家彩妆店,周茴拉着她走进去,拿起一只口红在她脸上比划,语气有些感慨似的,“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俞荷正侧头照镜子,听着这话看她,“开心什么?”
周茴又换了只口红,“开心他终于开窍了啊,而且看上的还是你这种聪明又水灵的女孩子。”
俞荷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也挺好的......”
“他有什么好的?人都被养傻了,整天就知道工作,完全是被他爸和他爷爷给耽误了。”周茴心不在焉地说着。
俞荷跟在她身后,觉得自己不该问这话,但她实在太好奇了,又觉得以周茴的性格大约不会介意,于是小声地问了句,“他爸爸......周叔叔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不知道?”
俞荷摇摇头。
周茴抬手叫来了一名柜姐,让她把刚刚看得两个色号口红各拿一只,买了单,两人走出商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其实没多大的事,就是被人做局拉去赌了,输了几个小目标。”
周茴端起一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小寻他爸没他那么聪明,甚至都没我聪明呢,老爷子五十多岁查出甲状腺癌,居安思危,就开始培养他接手公司。我母亲去世得早,老爷子事业心强又很少在家,我也算是被小寻他爸带大的吧。我哥性格温厚内向,完全不适合接手公司,那时候正圆集团还只是个建筑公司,比现在的集团没规矩多了,他的性格做不来,但又不得不去做,所以压力一直很大。”
俞荷听得唏嘘,也觉得沉重,“所以就一时想不开吗?”
“他本来性格就挺敏感,二十年前那次正好赶上公司出事,老爷子差点儿坐牢,他帮不上忙,焦虑得不行,又不知道被谁做局拉去赌了,一口气输了几个亿之后,可能面对不了自己吧。”说到这里,周茴语气顿了顿,“我觉得不是一时想不开,后来想想,他应该很早就开始抑郁了。”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发生得事情了,时间过于久远,而且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可话音刚落,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往下沉了几分。
俞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语言太苍白,只能在桌面上握了握这位姑姑的手背。
“哎呀我没事。”周茴反握了她一下,“都过去多久了。”
俞荷没有说话。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薄寻九岁,周茴二十四岁,很难说至亲之人的突然离世对他们哪个打击更大,可毫无疑问的是,不管是薄寻还是周茴,他们后续二十年前的人生轨迹,肯定都受了这桩沉痛意外的影响。
果不其然,说完哥哥周茂的事情之后,周茴就叹了口气,顺理成章开始聊起了薄寻。
“小寻呢,命也是不好的,跟我一样,他妈也是生他的时候去世的,他外公家是书香门户,老教授,一家子老实人,就这一个女儿,当时老爷子做主让他随了母性。”
“他九岁之前,我在家待得时间最长,跟他相处也是最多的,可他九岁之后,我受不了家里的氛围就走了,家里没人管他,吴芳意一门心思扑在自己儿子身上,整天怨声载道——他就被老爷子直接接手管教了。”
“他可比他爸聪明,大概是有他外公家的基因,反正从小到大做什么都不用操心,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也不敢像从前鞭笞他爸那样鞭笞他了,但是他自己心思重,什么都要做到又好又稳,整天绷着一股劲,自我价值完全依附在工作上,我之前都担心他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
说到这里,周茴看过来一眼,唇角浮起笑意,“所以啊,当时他在电话里问我喜欢一个人,最快时间是多久的时候,我那天晚上开心得都没睡着。”
俞荷还沉浸在她三言两语勾勒出来薄寻的人生轨迹的时候,骤然听到这句话,她喉咙突然有些酸涩。
“他还专门问过您?”
周茴点头,“当时我就想赶紧回国,一定要来看看你,看看你们。”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想着跟你们住几天啊,要不然你以为我那么没眼力见,非要上赶着当电灯泡。”
俞荷一时心绪复杂,千言万语涌进脑海,却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周茴自然是聪明清醒的,人生的支点越多,内核就越稳,所以她不遗余力地去冒险,去体验,毫无疑问这是对自己负责的一种生活方式。
可她又不禁在想,当年那个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薄寻,在经过父亲的自杀和最亲近的小姑姑出走之后,只有九岁的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巨变呢?
他选择了周望山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套人生价值模版,究竟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迎合?
这些都不得而知了,她没有魔法能穿越时间,去认真聆听一个九岁小男孩的心声。
俞荷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所以二十九岁的薄寻表现出来那些贴近她理想型的特征,比如会下厨,会做家务,其实都是他在漫长孤独人生里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技能?
她原本不该心疼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少爷,可在关系发生转变之后,得知这些,俞荷的第一反应还是心疼。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会这样,心疼他早已不疼的伤口。
“所以......”俞荷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拿铁,“姑姑,你觉得他现在有比以前开心吗?”
周茴早就瞧出了她脸上的难过,抿唇微笑,“当然了。从他答应让我住过去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之前他在国外上学,我去纽约看他,门都不让我进的。”
“他愿意打开自己的心,这当然很好了。”
......
那天晚上薄寻有应酬,回到臻湖天境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女人已经洗漱完换上各自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了。
是的,自从周茴住进来,薄寻连坐在沙发上陪俞荷看会儿电视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你回来啦。”
俞荷听到动静,双膝跪在沙发上直起上半身回头,而周茴手里叉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只是不冷不热地转身看了一眼。
薄寻走过去,停在沙发旁,背对着周茴的视线,往面朝他的俞荷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是问周茴的。
周茴吐出葡萄皮,大喇喇斜靠在沙发上,“我在这儿住得挺舒服的,还有人陪我逛街看电视,再过几天吧。”
其实她下午那会儿在咖啡厅就说了,明天就要回周家别墅住了,现在明显就是在开玩笑,可俞荷没吭声,因为她手里还握着一个冰冰凉凉的小东西,薄寻给得鬼鬼祟祟,她也不好立刻摊开手心看。
薄寻得到这样的回复,面色又不太好看了,“你回家也有人陪你逛街看电视。”
“谁啊?吴芳意?”周茴撇了下嘴,“还是周其乐那傻小子?”
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薄寻绷直唇线,不再跟她废话。
“早点休息。”朝俞荷说了一句,他就抬脚往房间走去。
听到开门声响起,周茴笑呵呵地转过头来,“天天板着一张扑克脸,这种人就该多给他添堵,让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他不能掌控的事情,给他脱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