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粤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肺叶重新运作,氧气灌入身体。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好,奚粤想。
迟肖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不用把话说透,他就?都能懂得,也能体谅人。自称朋友的语气,是那样礼貌又体面。
没等她开口,通话就?挂断了?。
奚粤心里的两?个小人这会?儿都老实了?。
她就?知道,她和迟肖,这些天的来往,这些天的彼此试探,就?停在这里了?,停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平躺,满腔空寂只能对着?天花板排解。
她觉得一定是她心理素质太差,刚刚憋气憋太久了?,否则为什么这会?儿呼吸顺畅起来,反倒胸口发紧,甚至隐隐泛着?疼呢?
奚粤抬手,掌心盖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和缓,很有力。
她的身体没出问题,真好。
至于这份悄然作祟的复杂心情?,她相信,一定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将被子一掀,屈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再把被子合上。
在一方?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里,默默收拾心里的战场。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 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 下到刚会走, 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 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 大人们买东西, 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 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 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 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 也没有接电话, 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 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 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 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
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