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
“这能一样吗?”奚粤有点着急,语音就变了调,“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迟肖哼笑一声。
他打心眼里嘲笑奚粤千回百转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我倒是有心想送你一个真正贵重的,奈何你就喜欢这个样式,可能我托人托脸找镯子,过后要还的人情都比这个镯子本身贵。
“你直说?,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能要。”他敛了笑,定定看着她,“你这么?说?,我还好接受一点。”
他松开手,把?原本的镯子还给她,塞到她手里,
一段要命的沉默。
奚粤抬眼看了一下迟肖背后的窗,是关阖的,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呼吸不畅,想来是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她觉得周身都昏沉,特别是站在迟肖面前,他好像倾轧、占用?了她所有的喘息余地。
奚粤低头,才发现她和迟肖离得有点近了。他刚刚拽她手腕的时候不自觉把?她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他坐,她站,而?且恰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两条长腿张开着,似乎由此搭建方寸空间,而?她被?他拉进了这里,像是被?侵占,被?锁定,被?包裹。
迟肖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轻轻点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别紧张,然后微微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的云南之行?完整一点,别留什么?遗憾,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奚粤感觉得到。
她在想的是,她的云南之旅截止到目前,其实?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无遗憾可言,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她出发前从没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不敢接纳这些东西,正是因为?怕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遗憾。
她或许接受不了。
冰凉的翡翠镯子挂在手腕上,圈口合适,精致的细圆条,灯光下透着暖白?色的温润光泽,存在感是那样强烈。她不敢多看,晃了晃手腕,最终还是将?手掌覆上去,把?镯子慢慢褪了下来。
她捞起迟肖的手,将?镯子放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
“我真的不能要。”奚粤垂着眼,“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就趁今晚吧。”
“......”
迟肖沉默着,细细摸索那镯子,许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说?我反悔了,你会怎么?看我?”
奚粤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肖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笑,有静静柔和的光。
反悔,这两个字其实?不太会出现在他身上,做出的决定就是投出去的一箭,好坏就是它了,再纠结也没用?。
迟肖回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心路历程,好像还是很简单的,他把?意思传达到了,被?婉转拒绝了,那他就该退后,不该再打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根本就对他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好感?又或者有,但并不足够?还是如?她所说?,只是每个人对感情的考量标准不同,她暂时无法信任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那就算了,强人所难很招人烦的。
是在哪一个时刻,他又反悔了呢?
迟肖沉默地思索。
或许是那天在集市上,她穿上那条裙子太美?了,美?到他心里空了一霎?
可偏偏他们远远对望的那一眼又太纯太真,从中品不出任何情与欲。
又或许是,他这几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反复翻着她的微博,翻到她的游记,照片,翻到她几年前乃至大学时的模样,好像隔空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他对她好奇更甚了?
好像也不是,他心知肚明那些微博里有一定的水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认识的,真实?的奚粤。
再就是今晚了。
他耐不住性子过来敲门,是因为?刚读完她的最新一篇游记,理智告诉他,如?果让她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苦笑,最后更是把?窗打开抽了支烟才算缓和心情。
不是忧郁,不是难过,好像都不贴切,他无法用?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境,他能力不够,形容不了,薄荷爆珠的清凉感轻扫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奚粤送他的这盒烟,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锡纸沙沙响,他忽然明白?了,可能,叫遗憾?
他希望把?费了劲儿找到的翡翠镯子送给奚粤,是为?了把?她这次旅行?填补完整。
那他呢?他的遗憾呢?又该怎么?补?
相顾无言之际,奚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一些让人误解的事,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
“你没误解,从来都没有,”迟肖开口打断,语气变得正式,“奚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
奚粤不做声,也不看他,就只是垂着眼。
这让迟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只能定一定神,继续说?:“上次在酒店门口,我们站了很久,你说?了你的想法,坦白?讲,那些并不足以说?服我。你说?你不信任短暂的所谓感觉,但哪一份感情没有一个开始?当然了,你要是说?你讨厌我,对我完全无感,我现在就和你道歉,马上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探寻的目光却追着眼前的人:“能说?么?,奚粤?”
深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