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粤没打算拒绝免费劳动力?,随便,爱拎拎去呗,只?是有的老板看他们两个人,以为是情侣入住,直言剩下的一间床可能有点小?......
还有的民宿老板是认识迟肖的,见他进来便打招呼,随后看向奚粤,再看这一前一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殷勤备至,心里就有了数,笑盈盈开迟肖玩笑:“迟老板,什?么情况啊这是?”
迟肖撑着桌沿没搭腔,只?是问那老板:“你家?也没空房了吧?”
老板茫然看看迟肖,又看看奚粤:“那我是说有......还是没有啊?”
......
奚粤悠悠闲闲逛到晚饭高峰,古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降临。
大街小?巷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各家?饭店和酒吧门口都有服务生招揽客人,穿着漂亮小?裙子举着打光灯的女?孩子们匆匆跑过,酒吧里的音响正在调试,音乐声流淌出来,充盈起人与人之间本就狭窄的缝隙。
奚粤恰巧路过了春在云南。
明亮干净的招牌,后缀几个小?字,大理古城店。
从一排玻璃望进去,客人满座,再看店内氛围,相当考究,显然大理店的装修也是花了心思的,跟和顺和瑞丽的店相比,多了些浪漫和文艺,玛尼客栈也是这样的,八成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团队的手?笔,目的感很强,就是为了方便食客拍照,来营销宣传。
奚粤第一次对迟肖有这样的认知,他是个商人,是个做生意的人,所?以他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一切都合理了。
她回头看一眼拎着她行?李箱的那个人,她的双肩包此刻也被他单肩搭在背上,米白色的双肩包,和一个肩宽个高的男人搭配起来有些滑稽。
迟肖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他被自家?店门口的服务生拦住了,那人喊了声:“迟肖哥!你快来快来,正找你呢!这个电路好像还是不太对,刚刚客人反映说......”
迟肖被人拉着,回头用眼神寻找奚粤,语气柔软:“等?我下,好不好?”
奚粤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的酒吧。
......
又一首民谣唱完,酒也刚端上来。
蝶豆花的紫色,混着芒果汁的橙黄,底部还有血红的石榴汁,最上面却?是百利甜浇下,颜色变幻,毫无章法。
这杯酒的名?字叫“野生菌”,大概是模拟吃了毒蘑菇后眼前看到的一切。
奚粤把桌上的小食摆了个角度,手?机横过来,眼皮掀起,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迟肖迅速领悟指示,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片干净的拍照背景。
奚粤的行?李箱和双肩包仍都搁在迟肖那边,由他看管。
她捏起一根薯角,下一秒,番茄酱就递到她手边。
她多叉了几片无花果吃,转个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无花果就都被挑出来,跟个小?山似的,都堆在她面前。
奚粤转过头,仍将视线定格在男歌手?身上。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迟肖把纸巾盒往前推了推。
奚粤抽一张擦擦手?指,继续撑着下巴发呆,而迟肖悄悄探手?过来,鬼鬼祟祟把纸团捡走了,保证她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尽量规避一切让她心烦的东西出现。
奚粤还是不说话,不在意他,心里的打算却?越发落定了。
她就是要?晾着那个人,她就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尴尬的时候到底能忙成什?么样?一分钟究竟会有多少个小?动作?
迟肖此刻坐姿特端正,像是班级里被老师拎到讲台旁边罚坐的小?学生。
奚粤发现了,她能从迟肖腰板儿挺直的弧度来判断他当下心理状态。
这个人,轻松的时候坐姿永远懒散,当他心里装着事儿了,或是面对不熟悉的人,就会把背挺直,装相。
挺着吧,累死你。
奚粤端起酒杯抿一口,看向台上的男歌手?,可能是嘴角弯起的弧度略微明显了点,所?以被迟肖注意到了。
她这么一笑,迟肖僵直的脊背就有了片刻放松,总算敢正常喘两口气了。
找路过的小?伙子要?了瓶啤酒给自己,他不喝奚粤喜欢的小?甜水。
显然隔壁这家?酒吧的服务生也都认识迟肖,和迟肖说话聊天非常自然。
然而迟肖当下没什?么聊闲天的兴趣,他喝了一口酒,眼睛仍盯着奚粤,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再顺着奚粤的目光看向台上。
正唱歌的男的也是老熟人了,所?以,他唱得好么?还是长得好看?她至于这么亦步亦趋,一眼不落地跟?
“奚粤......”
他没想着奚粤会回应。
“嗯,说。”
可奚粤偏偏就应声了。
台上那哥们儿唱民谣的,故意拗出深情烟嗓,不开口二十八,一开口八十二,平时说话还真不这样,正常得很。在他沧桑歌声里,奚粤“嗯”的那么一小?声就柔柔的,轻轻的,迟肖后背忽然很痒,耳朵也痒,像是进了水,很想歪着脑袋控一控。
“你先别看他了,”迟肖正了正坐姿,“咱俩说说话呗?你总得听我解释解释吧?”
奚粤在心里头哼笑一声,面上不显。
她继续沉默,想看看迟肖能自由发挥出什?么来。
可是迟肖不说话了。
沉吟半晌,竟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奚粤斜过眼睛去瞄一眼,看到窗外,迟肖站在巷子口僻静处点了根烟,看烟盒的颜色,不是她那盒薄荷爆珠。
等?到迟肖回来,奚粤也把目光挪走了。
此时那男歌手?终于在粉丝的掌声中下了场,紧接着上场的是一个女?孩儿,穿着很简单的恤和长裤,调整麦克风角度,然后坐在了高脚凳上。
奚粤眼前一亮。
杨亚萱。
原来她在这里唱歌。原来她是个歌手?。
刚刚见面还不是这身衣服呢。
果然是大理啊,卧虎藏龙。
奚粤想。
她看到杨亚萱的目光逡巡过来,就朝她轻轻挥挥手?,然后笑笑,可不知是光线不好还是怎么的,杨亚萱似乎没看见她,朝台下各个方向点头示意,就算打过招呼,然后开始了今晚的第一首歌。
是爵士。
和大多数爵士歌手?的旖旎嗓音不同,杨亚萱嗓音还是那么脆,咬字也干脆爽利,听感还挺奇特的。
迟肖回到酒吧,坐回到位置上,终于开口:“我真不知道你能去盛宇那,没想到会在客栈碰上。”
奚粤将目光收回,随着轻轻柔柔的音乐,注意力?也轻柔落回到迟肖身上:“那你知不知道我会来大理呢?”
迟肖说知道。
他一早就决定要?绝对坦诚,坦诚是绝招,是无招胜有招,他早就这样决定好了,刚刚那支烟的时间只?是在斟酌用词,怎样委婉说话,才能让奚粤的眼刀少剁他两下。
奚粤没给他机会:“你这叫坦诚?你坦诚个..”
后面消音了。奚粤没能说出口,她极少极少说脏话,即便有,也是在心里骂自己的,但?迟肖把她的潜力?都激发出来了。
他反反复复在她面前提及他要?去西双版纳,不就是摸准了她不想再和他同行?,故意逼着她反向选择来大理吗?
这拐弯抹角的耍心眼子,能叫坦诚?
这还不够,怕不保准,他还故意找人试探。
“早上苗晓惠姐弟俩先后给我打电话。”
“嗯,我让打的。”迟肖坦白了,“我怕我一旦猜错,就抓不着你了。”
这一个“抓”字,让奚粤凉凉笑出声。
“抓我?你哪位啊?警察啊?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抓我?”
她把喝剩一半的玻璃杯往前推,人向后靠,靠在椅背上,拉开更大距离,声音就愈发朦胧了些。
迟肖需要?仔细辨别,辨别那溶在音乐声里的奚粤的声线。
“你太傲慢了,迟肖,你一直算计我。”奚粤声音很平,细听尾音却?在抖,“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联想到了很多。
明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声讨迟肖,可莫名?其妙让自己陷入了悲伤。
她联想到了爸爸,不经她同意就先斩后奏让弟弟去北京找她,联想到了明明可以直说借钱却?偏要?把自己说得惨兮兮好让她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的妈妈,联想到自己,总习惯在人际交往中多付出些以保证关?系稳定,可还是留不住许多人,让很多人在她生命成为了过客——这一点是她刚刚穿梭在古城的人潮之中突然感悟出的,她看到身边的人都成群结伴,可她没有一个能陪她说走就走,来到大理散心的朋友。
奚粤人缘一般,不好不坏,她也有三两好友,但?她无法和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提要?求,说,我最近状态好差,我被裁员了,公司一点预警都没给我,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心情太糟糕了,你能陪我出去玩玩吗?
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在好友列表里翻阅一圈,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独行?。
奚粤想,她就是被做局了,她被算计了,她被这操蛋的人生,操蛋的生活算计了。
......
“我没算计你,”迟肖很无奈,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在明显察觉出奚粤情绪很低落之后,“我怕我直说,说我想跟你一起来大理,你直接就把我给否了,所?以我只?能......”
奚粤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手?放下的时候,她刚刚有些酸涩的眼角和鼻腔也恢复了正常。
调整情绪一向是她强项。
她抿了一口酒,又听了一会儿歌,然后和迟肖说:“我真的不懂你。”
我不懂。
那天不是已?经都说明白了吗?
我把我们不合适的理由都一二三四列好了,你不也已?经接受了吗?
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此时台上已?经换了一首歌,一首英文歌,曲调明快又清澈。
迟肖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屈起相叠,撑在桌沿,盯着她:“奚粤。”
“嗯。”
“你看着我。”
奚粤把杯子放下,直视过去。
两道视线被窗外胡乱涌进的风打乱,又被快乐的歌声强行?修正,修正成相互交缠的一道绳索,缠着她,也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