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她的理由,可能是觉得季枳白这个年纪还无法听懂,又或许是她不想过早的让她看透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她说完,这件事在她那就真的翻篇了,她再没有提起过。
当时的季枳白只感觉庆幸,庆幸她和许郁枝相处的时间不多,她连对她的发火的欲望都没有。不那么熟悉的母女,彼此的感情都算不上深厚,遇到麻烦也是出于她是监护人不得不处理的责任。
可当多年以后,季枳白在这个社会里经历了许多事,遭遇了许多委屈后,才知道那是许郁枝对她的保护。也许是出于无法亲自照看的愧疚,也许是母女之间天然的亲情使然,但在无数个被这段回忆折磨的夜晚,她仍是很感激许郁枝那天的温柔,让她得已在悬崖边站稳,而不是直直坠落。
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潦草敷衍。
季枳白将近有四五个月没再和岑应时联系,等再有往来,已经接近寒假。她回鹿州拿高三下半学期参加征文比赛时获得的奖杯。
漫长的评奖时间让她几乎已经忘了她还参加过这场比赛,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因为和鹿州的牵扯,她对回去的期待甚至压过了获奖本身。
因这场在全国高校内举办的征文比赛含金量极高,校内每个年级组获得的奖杯份量也都极重。
学校决定在周五的下午,在学校礼堂举行颁奖仪式。
可遗憾的是,季枳白还是错过了那场盛大的颁奖仪式。她周五有一节无法缺席的课,下课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鹿州,也来不及了。她只能委托她的老师代替她去领奖。
虽有缺憾,但从学校公布获奖名单,让季枳白在校园群和同学群里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外,班主任还告知她,除了奖杯奖状她还可以领取一千元的扶持奖金。
这条特大喜讯之下,再大的遗憾也能全部弥补了。
已经成为半个大人,能独自返回鹿州的季枳白跟衣锦还乡般,即使跋涉的路途中无人知晓她是特意去领奖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雄赳赳气昂昂,浑身充满力量。
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签完字,领完奖,她还特意去了趟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眼被编入校志的那篇获奖作文。
那个被巨大的欢欣和虚荣支配的下午,季枳白悄悄拍了一张和书籍的合照,发了朋友圈。配图的文字是: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带着手机进学校的图书馆。
无数的评赞里,岑应时的“恭喜”二字似乎也没有那么突出了。
但少年时的叛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逆流而上。
她挨个回复了“谢谢”,好像并没有对谁特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仅仅是为了回应他的那一句“恭喜”。
从那天以后,他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似乎是确定了她会理他,对话的日常也从简单的三餐问候和闲聊课业,逐渐增多。
他避开了那个令她,也令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夏天,重新介入了她的世界。
渐渐的,他每天早上七点多,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那算不上短暂也算不上漫长的二十分钟步行里,风雨无阻地给她打电话。
无论她是否还在睡眠中,无论她那有没有即将迟到的兵荒马乱。他们彼此都享受着这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时间。
季枳白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那天她睁开眼看见满目银白时,他低声问她:“看见雪了吗?”
他明明身处在那个冬天也穿不上羽绒服的陇州,却在南辰下了一整晚雪的清晨,将她温柔叫醒,只为了让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还未融化的积雪。
她听见从耳机里灌入的穿过了整个陇州的风声,以及学生赶着上课时,那急促提醒避让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行走在清晨的松树下,踩着满地枯黄的松针叶,在她睡眼惺忪的困顿里,为想象到她不舍得雪景又困乏到半梦半醒间而反复挣扎的模样,低声失笑。
“等毕业后,带你去冰岛好不好?”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齿链一颗颗扭起合并的声音像她骑车经过的减速带,震得她耳朵微麻。
季枳白眼眸半睁,靠在抱枕上,听他又补充了一句:“芬兰、瑞士的雪景也很美,和我一起去吗?”
她没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脑子里却因为他的这句话,想到了毕业以后。
这算是他们和好的契机吗?
季枳白仔细想了想,觉得并不是。
在她为了回复他把所有人的评论都一一做了回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掌握了如何进入她的钥匙。
他们注定会相爱。
尤其是当那支焰心刚燃起火焰,却被外力扑灭时,那深埋在心底的悸动和火种会不顾一切钻出土壤,将整片山坡点燃。
季枳白从回忆里抽身,抬眸看向岑应时。
她没为他解答上一次走捷径是什么时候,而是反问了他:“你能说服你母亲接受我吗?”
岑应时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努力过了,我仍是没法说服她。但是……”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让她失去能反对的资格,也可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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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他们过去的那段恋爱时光,特别纯粹的我的世界只有你的直接和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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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的这个微笑, 令季枳白有片刻的不寒而栗。
她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一脚踩入水坑里的时刻。
雨水积蓄起来的水洼,并不起眼。而她, 正是低估了它的危险, 不小心浸湿了整个鞋面。那凉意如同水鬼,一沾惹生气立刻裹缠拖扯,一路从鞋底蔓延而上,将她瞬间瓜分。
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岑母失去反对资格, 可无非是削权夺位。一旦在权利上让她无可奈何,那结果自然就只剩妥协。
岑应时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的野心堪比月光所能笼罩之处。日落月升,潮汐浩荡。
季枳白没说话。
她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涩在它失去温度后愈发浓郁。
一杯喝尽, 她有些滚烫的心头终于重新冷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但并不是唯一的阻碍。”
岑应时没搭腔, 但他停下了 一切动作, 专注地看向她。
季枳白舔了一下上唇,接下去她要说的话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可她不想再逃避这个三年前并未彻底解决的问题。
“岑姨的许多想法我虽然并不苟同, 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也觉得不断学习不断变强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事实是,我花了数倍努力,我能抵达的地方也远没有你的起步高。”
这是家境和阶级决定的, 她无能为力。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岑应时,她可能无法违背人类在社会生存中的本性去舍近求远, 放弃程青梧这么大一个助力。
她家世好,父母皆是她的助益。娶到她,等于给自己的未来多上了一层保险,他永远都不会从云端跌下。
爱情算什么呢?能当水喝,还是能当食物裹腹?
不是她妄自菲薄,觉得自己配不上。
在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面前,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之心。她足够理智,但能看透本质的清醒之下,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悲观的心态,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难解的死结。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强大而完美的女孩,季枳白无法否认自己的这些缺点,这个在现代社会看来完全没必要的自我消耗。
可正是因为她的审视度势和谨慎,她的知进退和清醒冷静,才让她安然度过了她残缺的青春。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季枳白轻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我需要承受这些,在你挽留和追逐我的每个时刻,我都能说服自己在你身边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摸着已经凉透了的杯子,内心被创伤击溃的角落似重新撕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创面:“我们分手前,岑老太太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妈特意赶回来看她。”
岑老太太那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许郁枝从岑母郁宛清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动身回了鹿州,前去看望。
季枳白是在母亲上飞机前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许郁枝发了航班号和机票信息给她,叮嘱她前来接机。等汇合后,她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老太太。
岑老太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学识涵养高,眼界宽阔,待小辈更是慈和。
也许这其中也有她没能拥有自己孩子的遗憾和向往,即便是对远了好几层,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季枳白,她也能视如己出,给她和许柟同样的物质条件,同样的悉心教导,同样的严格培养。
她知道许郁枝作为单亲母亲的难处,但她绝口不提她对季枳白母女倾注了多少关照和顾恤。她小心地呵护着季枳白的自尊,也照顾着许郁枝的尊严与骄傲。
许郁枝记着她的恩情,哪怕季枳白高中毕业后离开了岑家,没了寄养的往来,她仍保留着逢年过节给岑老太太准备礼物的习惯。电话来往的频率虽然不高,但也保持着每个月起码有一通的基础频率。
岑老太太怕许郁枝太奔波,所以隐瞒了自己的体检结果,入院治疗。但在手术前夕,郁宛清出于各种考虑,仍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许郁枝。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对于季母而言会是一个多大的刺激。
季枳白在机场接到了许郁枝,两人都没有片刻停留,路上边走边说,赶去了医院。
来接许郁枝的路上,季枳白提前买好了看望岑老太太的鲜花和水果,可母亲仍是觉得不够,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里又买了些保健品。
到病房时,岑老太太正睡着。她床边守了一个陪护,郁宛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见二人进来,她接过礼品随手放在了一边,和她们出去说话。
老太太的手术安排在明早,从今天中午开始,老太太就要控制饮食,做手术准备。
郁宛清几句客气的场面话后,拉着季枳白的手,将她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埋怨她人在鹿州也不知道来家里做客,一边关心了下她的工作。
她也不是不知道季枳白在鹿州的古城开了一家民宿,但这种不入流的自主创业在她眼里等同于毫无保障也毫无前景可言的垃圾工作,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度时光。
可郁宛清极其擅长做场面功夫,那点瞧不上眼的讥讽被她揉在了未尽的话语里,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上的人自然是有资格高傲如孔雀的,季枳白后来想了想,岑姨还能花费精力做点遮掩的表面功夫,已经是很看得起她了。
她和许郁枝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岑老太太午睡起来。
病房里留了人,郁宛清便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郁枝在岑老太太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季枳白旁观着她给老太太梳了头,又扶着她去阳台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她和岑老太太的相处画面很和谐,如果季枳白的外婆还在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但她的长辈缘分实在疏浅,她从未体会过无条件的溺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入夜前,她们结束探视,返回叙白。
许郁枝在鹿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季枳白理所当然要照管她的住行。她把许郁枝带回了民宿,给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岑应时那几天刚好在出差,倒也省了季枳白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往叙白来。
晚上时,许郁枝如她所料的那般,来她房间小坐了片刻。
她不太干预季枳白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来了也只是像个旁观者做客一般,参观了一下她的领地。
季枳白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属于岑应时的东西,基础的换洗衣物她一直妥善收着,在许郁枝适应客房时,她又回屋藏了藏,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许郁枝的细心和洞悉力远不是季枳白能估量的,她还是从女儿卧房里,两个不同风格的枕巾上分辨出了她有一起同居的人。
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枕头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床头柜,在房间空间足够的情况下,有且只有一个床头柜,那这个柜子里会装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许郁枝没去查问她,那些零星半点的破绽和疏漏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接忽略。
她关心了一下民宿的经营状况,听季枳白说收益很是可观,还很替她高兴:“虽然民宿老板听着不如某些大公司的经理或总监的职务高级,但能把爱好发展成事业,起码比你每天半死不活地赚着那点精神损失费好多了。”
许郁枝守寡多年,虽然没有丈夫依靠,但好处是她从来不会被家庭被责任捆缚,她有大把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快速发展的社会。
她也从不承诺自己不会再嫁,无论要不要再进入第二场婚姻,都是她的自由选择。她也许会尊重季枳白的意见,但绝大多数的考虑仍是只遵从她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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