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她再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能回答得上来。
“以前的生活虽然不那么便利,可全凭自己手眼去达成目的,那成就感和我跟着导航带你找到不栖湖完全不一样。”
“他们靠前辈,靠朋友,大概得知一个方向或关键路标,然后跟着路牌指示,一边问一边走。一定也走错过,可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总有一天这条路线跟刻在记忆里的一般,不会再出一点差错。”
季枳白无法想象这种漫长得仿佛迁徙一般的流动,只是她总能从他身上获取到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将它们种在自己世界的土壤里。
冷不丁的哪一天,它们忽然就能抽枝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像他用一趟趟带来不同新鲜感的旅游,让她萌生了用脚步丈量这个世界的念头。他没有刻意雕琢她,却让她在路上领略了最美的风光,得到了最充盈的滋养,连同对他的爱意也与日俱增,从溪流汇聚成大海。
所以当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时,她心里蔓延开的,竟然不是她以为的解脱和松快,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苦涩。
曾经种在她心尖上的那颗属于岑应时的种子,她曾小心呵护过,供养过,它也曾开出过最美丽的花朵,也让她闻到过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便它在三年前就已日渐枯萎凋零,可从未败谢。它仍是顽强地扎根在那,时刻提醒着她,曾拥有过多美好的感情。
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它蜷蚺的花瓣从枯枝上脱落,一片又一片,枯黄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花瓣连同始终被层层保护在内的花蕊一并凋零落入泥土之中,被彻底掩埋。
她心里空落落的。
枯枝上的尖刺虽然早已因为失去水分而没了攻击力,可她仍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被它扎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她又怎么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风景呢?
——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抵达了汽修店。
经理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口等待。
等岑应时的车停稳,他殷勤地替坐在副驾的季枳白打开车门,迎接二人入内。
有岑应时把关,维修后的车况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至于怎么查看轮胎编码,辨认信息,季枳白就没那么熟练了。
经理尚在给她作详细说明,岑应时落后她两步,绕到车后,挨个把车轮全部检查了一遍。虽然他有特意交代过找专人负责这次的车辆检修,但在季枳白把车开走前,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绕车检查完一圈后,他打开车门坐入车内。翻阅完检修信息后,他下车,问经理:“雨刮给她换了没有?”
“换了换了,玻璃水也特意更换成能去油污的。”经理立刻补充道:“季女士,您的车如果是经常露天停着的话,偶尔会有沙砾之类的脏污吸附,您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使用车辆前先抖一抖雨刷。”
他完全知道谁是这次验车的主体,始终在给季枳白做讲解,甚至怕她不能意会,还会上手给她示范一遍。
服务周详到令季枳白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次检修高低得花上个几万。
谈到收费,经理立刻摆手微笑:“已经支付过了,并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会员卡和名片递给她:“以后车辆有任何问题您就过来找我,终身免费售后。”
季枳白刚要去接的手瞬间顿住,她下意识看向了倚着车头,一言不发的岑应时。
她眼神里的询问太明显,岑应时轻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经理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赶紧编。
经理笑得越发干巴,他一句话拉回了季枳白的注意力:“季女士,您不用有负担。我们老板维护客户都是直接赠送贵宾卡的,您完全符合条件。”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诚,经理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季枳白看向他身后的停车库。
车位内一辆辆名贵豪车,车漆锃亮,闪闪发光。
季枳白看了眼自己的小宝马,在心里悄悄对它说:“虽然你在我眼里是顶顶宝贝的,但现实面前,确实得承认我们的身价还不够高。”
她没再去看岑应时,只抬手接走了经理的名片:“贵宾卡就不用了,以后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话落,她装作认真地看了眼名片。余光却没错过经理看向岑应时那求助的目光,以及后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季枳白不会把岑应时的善意看作是施舍,只是她不喜欢不用付出就能享受的服务。无关自尊,也无关赠送这张卡片的人是谁。
况且,他已经帮她支付了这次的检修费用,再收卡,就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畴。
所有手续办完,经理把车钥匙交到季枳白手中后,便先行离开。
岑应时看她站在车门旁,欲言又止,倒是先自觉地让开了两步:“回去慢慢开,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不妥,又补救了一句:“不说也行。”
他修长的双腿往后退了两步,从璀璨的灯光下退入了灯光笼罩的死角,瞬间有一半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的避让像是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对待具像化,莫名揪了季枳白的心口一下。
她对着岑应时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主驾驶位置旁的车窗在刚才检查时就降了下去,季枳白从上车启动车辆到系上安全带,所有操作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下。
他似乎是抱着多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心情,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在调好导航后,点开歌单。
然而车屏的音乐显示里是她完全陌生的界面,她皱了皱眉,划拉了一下歌单,目光在看到“puppy”那个属于她的歌单时,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停滞过于明显,岑应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刚上前走到车旁,见她目光落在车屏显示器上,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我刚才上车检查的时候,优先连了我的蓝牙。”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蓝牙。
名为puppy的歌单也随着他的连接取消,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季枳白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嗯。”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再见。”
她同样回答:“再见。”
呜呜轰鸣着的车载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季枳白在左拐离开大门汇入辅路的刹那,还是没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后看了一眼。
岑应时站在灰蓝调的夜幕下,额前的几缕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似乎是眯了下眼睛,即使知道在车膜的遮挡下,他完全看不见她的注视,可季枳白仍在那一刻仿佛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十几岁时他们初遇的目光是互相较量的不以为意。那二十多岁最相爱之时,彼此对视的目光能比芬兰的极光还要璀璨夺目。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在无法挽回的分别里,她再次看见了他眼底炽烈的爱意和压抑的不舍。
这短暂的相视,几乎让季枳白落荒而逃。
——
当夜,季枳白回到序白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回房间,给自己煮了碗面,伴着浓浓芝士的方便面在她饥肠辘辘的此刻,犹如仙 品。
她刚品尝了一口,正播放着她下饭剧的手机,页面一卡,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难道是售后回访?
这么快吗?
她不想被打断此刻堪称享受的时刻,指尖上滑挂断,重新开启播放。
十秒后,陌生电话再次打来。
本着电话打两次一定是有事的定律,季枳白放下面碗,先接起了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季女士您好,我是简聿。”
季枳白的心忽然一沉,语气也不免微微凝重了起来:“你好,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简聿问:“您明天哪个时间段比较方便?我把叙白的股份转让协议给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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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6章
季枳白对简聿的了解不深, 除了和湖心岛项目相关的场合,她并未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在他之前,岑应时信赖颇深的特助叫薛进, 后者是岑应时在陇州亲手提拔上来的, 并在回鹿州时一并带了过来。
薛进和她年纪相仿,人又极有意思,私下场合里无论是和岑应时还是她,都相处得如同知交好友。
相比薛进, 取代他的简聿,以季枳白的立场来看,多少有点敌军入侵的天然敌对感。
尤其,岑应时还告知过她,简聿是他父亲岑雍安插进来的人。
此前, 季枳白压根没有和岑应时破镜重圆的打算,自然也就对他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不感兴趣。
至于简聿是哪边的人, 值不值信任,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握着手机, 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简聿的问题有多难以回答,而是岑应时过分干脆的割让令她心有狐疑,甚至有些不安。
“是岑总的意思吗?”她问。
简聿笑了笑:“自然。”
季枳白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可她的内心就是很迫切地催促着她做一个看起来十分愚蠢的确认。
简聿作为助理, 权限再大也不会越过上司自作主张。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简聿很快回答了她:“可以。”
他明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替上司送达协议书,自然什么时间都可以。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号码良久。
她点开微信, 试图找出她不小心错过的消息。可岑应时的对话框始终安静着,没为这件事对她做任何解释。
她一向知道自己是不争气的,但心底传来的空落无端像一颗巨石压在了她心上, 沉到整个胸腔都随着她的呼吸隐隐作痛。
不过,微信里还真有被她忽略了的消息。
岑晚霁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演唱会。
看时间,是昨晚和沈琮的电话前后一起进来的。
她慢吞吞回了消息,解释是自己太忙,看完却忘记回复了。
岑晚霁跟趴在蜘蛛网上的大网虫一般,季枳白前脚刚发过去,筷子还没拿起来,她就秒回了消息。
岑晚霁:不要紧,我也经常忙着忙着就意念回复了。
此时的岑晚霁,正坐在饭桌旁挨训。
岑雍今晚难得也在,她压根不敢回嘴,可干巴巴地坐着又实在难熬。结果微信列表里,平常一秒一条消息的好友圈安静得跟全员都被毒哑了似的,没一个来找她的。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季枳白,她跟揪住救命稻草一般,没话找话地死死纠缠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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