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应时摸了摸许久不见的小白,在进屋后就把它放了下来。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小白生存条件改善后引起的挑食,哪怕他并不觉得这习惯有多恶劣,但仍是去询问了一下宠物医生。
等待解答的空隙里,他陪小白玩了会玩具:“我那天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它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巡回。但后来听说那种毛绒小球对它们来说会有安全隐患,我就没再给它准备这种玩具。”
他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乒乓球,在小白的注视下抛向了季枳白的方向。
球一头扎进柔软的毛毯里,紧追着球来的还有一只玩起来就没有聪明劲的小白。
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坐在了季枳白身旁的地毯上,给它拆了“打猎”带回来的冻干零食。
微信响了两声,宠物医生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径直把手机屏幕转到她跟前:“医生说是小白流浪时缺食物,所以保留了储备粮食的习惯。很多小猫都有,不是挑食。”
宠物医生还解答了它喝水的问题,流浪猫在户外很难获取干净的水源。小白刚被收养不久,很多生活习惯还保留着从前,但等它感受到家的温暖,它会慢慢地适应不缺粮不缺水不缺零食不缺爱的生活。
弱小的生物总能勾起人心最柔软的保护欲,季枳白看着正在大快朵颐,吃得猫猫耳朵都快乐发抖的小白,又抬眼看了看低垂着目光,唇含笑意看着它的岑应时。
她看得太久,忘记收回了视线。冷不丁的,就和他看过来的目光撞到了一处。
是躲避,还是若无其事的这两个选择里,她无法克制本能,既选择了逃避视线,还若无其事又饱含了一丝紧张地问出了她早就很想问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收留小白?”
岑应时笑了笑,反问她:“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季枳白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小白身上,就和当时听岑晚霁如此说的感受一样,光是这么看着她实在感受不到自己到底哪里和它有所重合:“现在替身文学都下沉到不同物种了吗?”
她这类带着网络词梗的回答也同样让岑应时有些听不懂。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流:“我看它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知道它是流浪猫,想到冬天觅食远比其他季节困难,有空的时候就过去喂了喂。”
他重新掰了一块鸭肉冻干递到小白跟前:“它很通人性,不知道是小小年纪遭遇了太多,还是本身就很聪明。它每次吃饱喝足,就跟变了一只猫似的。”
岑应时没具体去形容它到底怎么变的脸,只总结概括了一句:“它用反复推开我,驱逐我的办法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不会离开它。好像在确认我值得信任依靠之前,它都不准备向我释放友善的信号。”
他停顿了几秒, 看向了季枳白:“就像你曾经,一直用分手的方式来推开我。那时候我并不懂,那已经是你最后的求助了。”
也许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温柔,又也许是他们头顶的那盏灯太柔和,他的话让季枳白产生了一丝很酸涩的共振。像是胸腔里包裹的那颗心脏被他轻轻捏了一下,那一瞬的停滞感,逼出了她的委屈和被理解的释然。
其实那时候提分手都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不断加码的负面情绪,即将面临死局的压力,以及沉甸甸的难以表述出来的爱意。
她找不到解决的方式,只能靠着反复的分手去提前适应未来没有他的生活。
曾经的她为此充满怨怼,可自从知道他做过的努力,她已经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他们之间的悲剧。
“我每次提分手……”季枳白顿了顿,才问出口:“你都是什么心情啊?”
岑应时想了想,这种滋味回忆起来并不算困难,被这种情绪反复侵蚀的每一天,他早已学会了和它们共生:“第一次以为你在开玩笑,但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做错了什么。接着就花时间,讨好你,把你哄回身边。第二次,会觉得有些头疼,但照例也是这个流程。第三次第四次,我开始逐渐感觉到你是认真的,我并没有忽视你的真实需求,只是我想更快地解决掉我家里的事情,让我们步入正轨。”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当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为你撑起伞时,我们就能彻底稳定下来。”岑应时把挨近他的小白抱到膝上,它似乎是有点被惯坏了,吃饱零食洗脸舔毛前都得找个真人沙发才能开始。
他不敢去看季枳白的表情,只低着头看着小白舔爪子洗脸:“那我还是为你想得太少了。”
季枳白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把掌心握成拳,试图掩盖她内心早已不平静的起伏:“你其实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岑应时苦笑了一声,他不欲为自己争辩什么,只是平白直述道:“我们那时候没有哪一次是可以平和沟通的。”
他们彼此都有难解的课题,早已走上了绝路。
即便是现在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再回头看,在当时人人都是帮凶的前提下,他也没有办法牵着她走出那个死局。
“我想做成这件事,但它需要很久。我没有绝对把我的前提下,我更怕你在等待中对我逐渐失望,那会比我们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岑应时说:“就像你始终认为,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在一起就全是错的。”
他抬眼,看向季枳白,语气里是无比坚定的认真:“但在我看来,完全不是啊。”
“你很努力的向上生长,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也照顾得很好。你积极地和这个世界建立各种联络,能平衡好和许柟的共存关系,能看透老太太的情绪需求悄无声息的滋养她。你让发现了这些的我,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你,也感受一下被你需要的感受。”
那天晚上,小白被两只狗追逐驱赶到无处可逃时。他出现的那一刻,已经被它需要被它接受的岑应时就成了它保护自己的盾牌。
它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他脚边,假装自己也是有主人的小猫。
而季枳白,那个伪装着自己无所不能,充满了生命力的季枳白,其实也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他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想介入她的世界,参与她的那份鲜活。
遇见她,就像是他沉眠的人生忽然被点醒。他看见了牢笼之外的世界,生命力无限复苏。从此,他有了和数字,和使命,和任务完全南辕北辙的向往。
他们彼此需要,完美契合。
他对她的爱是无条件的。
她曾说她因为他一路撒下的种子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锚点。
他又何尝不是呢?
她口中的种子在他心里,是她一捧一捧放入他宇宙里的星光。
他们互相成就,互相滋养,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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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52个红包~
第73章
也许是被岑应时的这套逻辑说服了, 临睡前,季枳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他的身影。
过去了这么多年, 很多不重要的场景早已被她遗忘得所剩无几。
她有些想不起来初见岑应时的那天, 有什么特别的。好像就是一个放学后的傍晚,他替郁宛清端了一份她亲自煮的艇仔粥。
家中保姆正在厨房打下手,这么烫的东西不敢交给当时还小的岑晚霁,唯一能使唤的就只有他了。
那是季枳白搬进岑家的第八天,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岑应时。
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出于向往。
她渐渐的就对岑应时投注了超出她预计的关注。
他很忙碌,除了功课,还要学习一堆以季枳白当时的眼光无法理解的课程。
在她和许柟闲到可以泡在租书店一下午, 帮同学折星星和千纸鹤连续花费几个晚上时,他的家教老师会在每晚固定的时间点亮他书房的灯。
她和许柟打羽毛球打到汗流浃背, 直到夜晚的灯光再也无法照亮羽毛球的行动轨迹后, 她放下球拍, 和许柟席地而坐,喝水补充体力。
正发呆时,抬头就看见了他的书房亮着灯。
他侧坐在窗边, 侧脸的剪影像是被屋内的灯光剪出了格外英挺的线条。
她甚至能看见他微微敛起的双眸里, 盛着冷然又沉寂的碎光,像悬在夜幕上的星河,透出璀璨又朦胧的眸光。
她抬手撞了撞正拨弄着羽毛球上羽冠的许柟:“今天好像不是外教了, 这是上什么课呢?”
许柟仔细听了听,最后遗憾摇头:“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见季枳白似乎感兴趣,她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也不是上课, 他家会给他请很多专业领域上的成功人士当讲师,收费贵到离谱,都不是按小时计算的。”
季枳白瞪大双眼,已经不敢想象这得是什么收费标准了。
许柟又说:“这还是因为白天要去学校上学,没太多时间去学别的才请上门的,他周末还有兴趣班呢。”
季枳白匮乏的想象里,就连兴趣班也是为了辅助升学赚学分的竞技、绘画和乐器一类。岂料,许柟闻言摇了摇头:“他那真是纯兴趣,他妈给他在马场养了匹马学马术。还有什么网球啊高尔夫的,全是高级会员。”
季枳白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到稀里哗啦响:“我拳头突然变硬了。”
许柟看了看被她捏成扁扁一块的水瓶,把自己喝完了的空瓶也递了过去:“喏,你顺手捏了,回头给贵姨卖废品。”
季枳白来者不拒,顺手就给捶扁了。
“不过我觉得他过得也挺不开心的。”许柟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去年我妈带我来拜年。大年初一,会客厅里坐了起码三个老师,不是来给他上课的就是来试课的。”
季枳白很配合地轻啧了一声:“你说他的睡觉时间是不是也被精确控制到了八小时,多一秒都不行?”
许柟幽幽看了她一眼:“他好像真的没有睡过懒觉。托他的福,我妈就是看他从小这么辛苦的长大,才没逼我学这学那。”
“而且哦。”许柟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凑过来小声说道:“其实好多兴趣项目都不是他感兴趣才学的,而是小姨婆需要他的参与。”
见季枳白不解,许柟却没再细说下去了。
那时的季枳白听的一知半解,但心里仍是羡慕多过于共情。
能被自己的家庭托举,能轻而易举得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够到的教育资源,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后来慢慢的,她和岑应时的交集逐渐变多。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忙碌,能轻易掌握节奏。起码,在季枳白看来,他游刃有余。
岑雍不会干涉他的兴趣,哪怕他忽然哪一天对征服珠穆朗玛峰感兴趣,岑雍也会立刻请一个专业的领队来给他上课,做科普。
他不会扼杀岑应时的心血来潮,就像野心家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成功的机会。但岑应时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有用,这也是他保证枯燥的生活里还能拥有唯一乐趣的方式。
这也许就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他们彼此向往,彼此浅尝,在未知的好奇和探索里,渐渐交融,互相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依赖和存在。
他是季枳白的旗帜,是插在高高山岭上让她仰头便能看见的路标。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她在仰视,在跟随,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可他却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
在她满眼星星一脸仰慕地夸他是这个世界的百科全书时,他甚至可以和当时片刻都不能停歇的少年时期和解。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当下找到意义。
可当他以为,自己一直被禁锢在一座以富贵和权势铸造的牢笼里,被剥夺了自由而无法喘息时,她的存在赋予了他经历的这一切都有意义。
如果岑应时是季枳白的旗帜,那季枳白就是他岑应时的灯塔。
是他浸入深海中,唯一能看见的光。是他力图挣脱锁链,努力浮出海面自由呼吸的灯塔。
黑暗中,季枳白的眼角微微湿漉。
她紧闭着双眼,仔细感受着泛上心口的尖锐酸痛,被他一片片撕碎掷入了深海之中。
他站在潮岸的码头,回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身后的海面上散落着即将被腐蚀清空的泡沫,那些都是她曾以为过不去的心结和独自承受过的伤害。此刻正被他剥丝抽茧,一点点驱逐出了她的躯体和心魄。
以及……一缕缕星光般遍布海面的璀璨碎片。
他赤脚行走在平静的海面上,把他途经的碎片,一块一块小心地捡起放进了他始终捧在胸前的玻璃罐里。
随着他的行走,那里……滉漾出了一整片灿烂的星河。
——
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的季枳白,直到闹钟响起时,才恍然发觉旧夜已经过去,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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