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几乎是和岑应时同时选好了早餐,两人边说着话边一齐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岑应时是有意无意,在沈琮因避让收碗碟的服务员而落后一步的同时,他先一步选定了座位,在季枳白同座的外侧放下了餐盘,施施然地坐在了她身旁。
沈琮虽稍有愕然,但见岑应时面色自若,又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不快有些小题大做。
他在季枳白对面的座位坐下,见她只拿了一份面,指了指他拿了双份的荷包蛋:“我看师傅的荷包蛋煎得很好,你要不要来一个?”
季枳白还没说话,只是刚好眼神往热饮区那瞥了一眼,岑应时就把餐盘上那杯专门给季枳白拿的牛奶放到了两人之间的中线上,推到她面前:“是不是在找这个?”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随意,像是在过往的时光里重复过无数次。
他也确实熟练。
季枳白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在家并不怎么喝牛奶,也不爱喝牛奶。可一出门住酒店,每天的早餐里都会加一杯加热过的纯牛奶,无比固定。
以至于岑应时都习惯了在经过饮品区时,顺手就帮她带上一杯。
沈琮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季枳白一口面还没嚼断,眼见着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凝固,她连忙咬断面,边把碗推过去接了沈琮的荷包蛋,转脸又跟岑应时道谢。
左右都端稳了水,警报这才解除。
她暗松了口气,在这两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较量下,咬一口蛋就喝一口牛奶,绝不厚此薄彼。
眼看着气氛已经渐渐和谐,沈琮在品尝过季枳白力推的鸡蛋饼后,忍不住夸赞了一番:“你肯定在餐厨这一块下了很大的功夫。”
沈琮是同行,顾客顶多只能品尝出好赖,但同行却能从细节上发现她花了多少功夫。
她对沈琮总能从细微之处体会她的用心这一点很受用:“毕竟客户的满意是我服务的宗旨。”
沈琮很爱看她被夸奖时那带了点得意和小骄傲的表情,他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但你光早餐就做得这么丰富可口,虽然客人会很满足,可餐厨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浪费一多,经营成本也会上涨。”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五星级酒店会有多样性的餐厅服务。
自助区的菜品相对会比较固定,容易做成流水线批量满足客户。但在餐厅点餐,菜品就会精致化私人化,满足少数要求较高预算也很充足的客户群体。
季枳白正斟酌着如何回答他。
这个问题在初期也确实困扰了她很久。
如果一家民宿,哪都很好,但餐食劝退,它的核心竞争力就会直线减弱。可如果餐食很好,顾客却不一定为了这盘醋去包一顿饺子。
她尚在思考,岑应时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道:“酒店有酒店的规格,民宿有民宿的定位。在没有办法总结出系统性的应对策略时,针对具体问题具体解决才是最有效的。”
他切了块培根喂进嘴里,漫不经心地瞥了沈琮一眼:“你一起步就是季春洱湾这种品牌酒店,是不会知道做自己品牌的民宿有多举步维艰的。哪怕是客人只花半小时或一小时用餐时间的早餐,她也力求做到最好,就是因为序白无法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失去它的顾客。”
沈琮看向岑应时:“岑总似乎对民宿经营也很有心得?”
岑应时笑了笑,只不过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还行,前几年正好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那岑总可能不清楚,酒店和民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无论我是一起步就是季春洱湾还是做自营品牌,但经营酒店的底层逻辑还是要控制成本,以营收延长酒店寿命。店只要开得够久,自然会有慕名而来的顾客。”
岑应时手中的刀叉一顿,他抬眸看向沈琮,很轻地笑了一声:“沈经理的这番自信,是在湖心岛项目里养出来的吗,居然教我做生意?”
闷头吃面的季枳白,脑中警报瞬间响起。
莫名的硝烟味弥漫了整个餐桌,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放下筷子,优雅地用纸巾掖了掖唇角:“我吃好了,需要我给二位办个辩论赛吗?”
两人瞬间鸦雀无声,低头吃饭。
这样的安静里,季枳白侧目看向了岑应时。
她很少和他谈起经营民宿的心得,他总是很忙,忙到无暇分神。只有极偶尔时,她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才会求助于他。
岂料,她这一路走来,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部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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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栖湖的占地面积很广, 绕湖骑行一圈,几乎要花掉一整天的时间。
季枳白为了让选择序白的客人有个美好的体验,自制过一份环湖攻略。这份攻略现在已经遍布江湖, 人手一份, 成了必备的打卡手册。
乔沅刚知道的那一会,气到大骂其他商户无耻。但季枳白早有心理准备,接受良好。
为了安抚好乔沅小朋友,她还特意解释了一下这份攻略里暗藏的小巧思。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 整份攻略做到了从头到尾都无法绕开序白所处的地标,吸引游客来序白的观景平台上打卡。
做这份攻略时,她独自一人完成了环湖骑行。
时隔多年,故线重游,她才发现不栖湖的变化真的很大。
他们二人上午出发, 中午时,季枳白和沈琮在不栖湖的东面集市品尝当地的粉条。
下午, 他们骑车经过鲜少有人烟的不栖湖北侧, 那也是整个不栖湖风景最美的地方。因人迹罕至, 环境破坏小,很多秘境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景致。
有季枳白这半个当地人领路,沈琮的收获可谓不浅。
可惜这次他没有带相机, 路过这么多美丽的自然风景却无法用最好的设备把它们留在相册里总感觉有些遗憾。
“可以等下雪的时候再来, 再降一次温,这里肯定要下雪了。”季枳白眺望了一眼即将西沉的夕阳,没了阳光照射, 山谷里凉飕飕的,温度似乎正以一种非常迅猛的速度在往下直降。
不过这里离序白已经很近了,天黑前肯定能赶回去, 她也就没有催促沈琮。
“下雪?”沈琮收起手机,见她似乎有些冷,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件女款的压缩冲锋衣:“幸好给你带上了,本来还觉得今天这气温会用不上。”
季枳白的衣服并不单薄,但太阳下山后,她这骑骑停停的,热量根本积攒不住。她接过衣服,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你那是叮当猫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见她似乎是好奇,沈琮还特意往外掏了掏:“鼻喷、眼药水、创口贴、封闭伤口的喷雾、跌打损伤的膏药、充电宝……”
还有许多也许可能会用上的保暖用品,全是为她准备的。
这样细致入微的妥帖,季枳白不是没有感受过。可比感动更先抵达她内心的,反而是不堪重负。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拉上冲锋衣防风壳的拉链后,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要是因为这些超负荷了才没能带上相机,我会内疚的。”
“相 机才占多少空间?”沈琮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况且,你不是刚说过要陪我在下雪的时候再来一次吗?”
他笑容和煦,好像正在以这样的方式打消她心里的负担。
不得不说,和他相处起来确实自在放松。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并做出对应的调整。既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用心,又不会让人产生他在施压的误会。
季枳白笑了笑,应了声:“那当然。”
她的负面情绪一被打消,就会很好说话,沈琮趁热打铁:“可以一起合张照吗?”
这个提议,令季枳白犹豫了几秒。
她不是很喜欢拍照,更不擅长在镜头前展现自己。但在沈琮热切又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啊。”
沈琮知道她不爱拍照,他今天提出过数次需不需要为她照相,都被季枳白婉拒。所以在合照时,他格外耐心地引导她要如何表现:“这么有生命力的一张脸,不爱拍照真的很可惜。”
他边用语言鼓励,边调整拍摄的角度,直到把她逗笑,他快速按下按键,把看似依偎在他肩头的季枳白以照片的方式留存了下来。
他回相册欣赏了一下这张合照,在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季枳白。
照片里,季枳白站在离沈琮一步远的地方,笑容灿烂地看着镜头,微微歪了下脑袋。
很合适的社交距离,照片也没有任何不妥。
季枳白也略感满意。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沈琮跨上自行车,和她一起返回序白。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停满渔船的码头,这也是去往湖心岛的码头。等湖心岛岛内的项目开始开发,这里也会同步做修缮。
它将会被修建成符合客运码头的规格,以后就不会再有渔民从这出船捕鱼了。
这是岑应时给她的项目书里提及的。
见季枳白在经过这里时放缓了速度,沈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岑总应该跟你说过这里的规划吧?”
他这个问题,让季枳白有些琢磨不透这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并未回答。
沈琮往这些停在湖面上的渔船那看了一眼,每艘渔船的体量都不大,挨挨挤挤,跌跌荡荡,像极了小学课本里所说的那一叶轻舟。
“湖心岛本可以不开发成旅游项目的,如果一开始就往度假别墅上定位,也许它还能继续保持着它的原生态。”沈琮顿了顿,看了眼季枳白,才继续说道:“可惜这个项目的议题在经过几番论战后,还是被岑总一力拨回了旅游开发上。”
如果季枳白没有感受错的话,沈琮的这番话里多少透露出一些对岑应时的不满。
她收回落在湖面上的目光,看向了沈琮。
察觉到季枳白的视线,他笑了笑,解释道:“决策者有决策者的立场,就包括我,在面临工作的诸多选择时也得优先考虑这么做的利益价值。我一直都很佩服他的能力和手段,无论是在地皮开发上也好,还是新能源扩张也罢,总能在第一时间提前找准风口。”
沈琮的这番话,让季枳白感到了有些微的不适。
她想了想,也不是要为了谁说话,仅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说道:“可钢铁森林的铸造是无法停下的,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会有一个角落被人类发现它的价值,再被加以改造,成为他们敛财的工具。这很可悲,但没有人能阻止。合理范围内的开发,以及能在发展中注重生态保护,把可持续和自然资源放在首位,才是这些拥有权利的决策者应该做的。”
她不是不栖湖的当地人,可在旅游开发前,不栖湖纵然有绝妙的风景和无数的自然资源,它仍是闭塞的。
当地人捕鱼为生,收入甚微。
直到户外爱好者将这片秘境踏出了一小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又被吸引来这的游客逐渐添砖加瓦,变成了附近人尽皆知的宝藏风景地。当地人光是旅游分成的收入就足以他们辛苦一辈子才能盖起的朱瓦新房在短短数年间就拔地而起。
她是受益者,她其实也没有资格以中立的立场去反驳什么或者拥护哪个阵营。
自古以来,所有议题都有正反辩方,各持己见。
她小小一个凡人,除了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以外,她的声音根本影响不了任何人。
不过矛盾的是,沈琮也是湖心岛项目的责任人之一,他也会参与这场开发。
错误的话题,让二人之间的沉默悄然蔓延。
直到他们返回了序白,在租借点归还了自行车,回到温暖的室内。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季枳白去冲泡了两杯热巧克力,端到餐桌上,边等开饭边暖身子。
沈琮还在介意他那段话牵引出的观念不合,试探道:“你不会觉得我……”
他顿了顿,似乎是没找到准确的形容词,只能跳过不谈:“我对你说这些,并没有恶意。你可能不太清楚鹿州近期发生的事。”
香浓甜醇的巧克力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她抬眼看向沈琮,温柔地笑了笑:“我没有太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观念不同是常有的事,也代表不了什么。”
他的介意大部分源于季枳白是个有独立思想,且观察十分细微的人。这类人大多聪明且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极为擅长捕捉那些不经意间泄露的破绽。
但她能这么说,沈琮还是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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