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上的转变虽然只有一瞬,可季枳白仍旧捕捉到了,她小口小口地抿完茶,饱胀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她抿唇笑了一下,直接点破了他不敢点破的关键:“是因为我以前总固执地要一个公平,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也不愿意占你一丝一毫的便宜?”
所以他即便做着为她好的事,也一直担心会不被她理解,甚至被她厌恶。
岑应时没接话,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季枳白看来,似乎无辜又脆弱。
她把空了的杯子推回他面前,示意给她续茶:“人在弱小的时候才会害怕接受善意,因为还不起,所以不敢要。”
虽然她现在也没有多强大,可当她别无所图,她反而跳出了之前的框架,看到了许多曾被她忽视的事情。
就比如方敏。
在季枳白决定接受方敏,并开始为接受她而准备承受和解决与她共存的麻烦时,她从未指望方敏会回馈她些什么。可当方敏发现她可能需要帮助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季枳白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能接受双方互相交换好意。
再比如小白。
季枳白喜欢它,想对它好,她会去了解小白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她逐渐添置了猫爬架,买了猫抓板,只希望它能玩的开心,并不要求小白一定要反馈她什么。
这样无条件的爱,正是岑应时给她的。
他从未对她有过要求,也从未试图改变过她,即便是她敏感自我到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他也始终包容着她用力扎向他的尖刺。而他做的,并不是拔除她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将重重盔甲武装满她的全身。
他承受着不被理解的反刺,身无盔甲地解决会伤害到她的兵刃,用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只为了争取一个有她的未来。
饶是她心底有再坚硬的冰川,也会被这样的岑应时融化得一干二净。
和岑晚霁一起带小白去宠物医院打疫苗的那一天,岑晚霁无心的一番话,却让季枳白对岑应时有了新的认识和反思。
她一直以为岑应时是在小白遇到危险那晚,才心软想要收留它,可岑晚霁却说不是。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还夸小白聪明,遇到危险知道往我哥身边跑,并顺利给自己找了个长期饭票。”岑晚霁撇了撇嘴:“结果我哥说不是,他见到小白那一刻,就想把它带回家了,虽然归根结底是因为 你一直想养却没养上,他见你喜欢,反正养大白是养,养小白也是养。”
“我一直想养但没养上?”被直白戳穿心愿的季枳白在当时有一瞬间的无措:“我没跟别人说过啊。”
具体的岑晚霁也不知道:“这你得问我哥了。”
话落,她冲季枳白挤了挤眼:“你不觉得我哥很专一吗?我之前问他,你们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算了,他说没有。”
岑晚霁说:“他想带小白回家,但没有养小猫的经验,就先培养感情,等时机成熟了就把小白带回了家。他从喜欢你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放弃,哪怕他并没有把握你会回心转意。”
小白从来不是季枳白的替代品,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补偿,而是最直接的争取。
他不要求季枳白必须要回到他身边,也从未用他做过的事受过的伤去道德绑架她,哪怕这是最直接最快捷让她能立刻投降的方式。
他不屑,也不愿。
这样的岑应时,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季枳白垂下眼眸,看着在她手心里晃出一圈圈涟漪的茶水,忽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同一时间,岑应时也察觉到了她突然坠入谷底的情绪,他起身走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牵起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覆在了他刚刚闭起的眼睛上。
柔软的睫毛刷过她的掌心,她还没来得及躲,他低声且困倦地央求她:“放一会,我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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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8号的更新,今晚提前更啦~
下一更1月9日的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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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他皮肤的温度很高, 有别于发烧时滚烫的灼热感,季枳白感觉到的是他神经疲惫过度产生的高压引起了皮肤发烫。
他的手仍圈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许是察觉到她并不会就此离开, 岑应时微微地松了松手, 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的鼻梁很高,眼窝也很深邃。
季枳白的手心能很清晰地感触到他面部的线条轮廓,她已经很久没有抚摸过他的脸庞了。
她垂眸,看着遮挡住双眼后只能看见鼻梁和嘴唇的岑应时, 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他的五官一直都没什么变化,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神奇的是,他看上去就是比三年前,甚至更早时期的他要沉稳成熟不少。
被改变的是锋芒毕露的气势,也是收敛克制后隐藏起来的阴骘。
她这两天一直都在想, 三年前那个死局到底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但想来想去,以当年季枳白的能力, 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挣破那道屏障。
这三年里, 她不是不遗憾的, 也曾后悔过。但以如今的眼界再去回头看她当时的选择,季枳白反而觉得那时的分开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也许是因为他的坚持,才会让她如此觉得。
毕竟当时的他们都无力解决针对他们的围困。
分开必然是痛苦的,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为自己重建信心。可也只有分开, 才让他们彼此迅速成长,看见了那片四方天地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时至今日,她对岑应时早已没了怨也没了恨, 或许当时也是没有的,只是激烈的情绪总会伴随强烈的情感波动,她只有觉得自己是恨他的才能坚守住当初的选择。
可在他一层层剖清自己的内心, 毫不顾忌这样是否会将最脆弱的自己暴露在她面前,任她握着对付他最有利的武器为所欲为时,她终于彻底释然。
岑应时渐渐陷入沉睡。
季枳白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圈住自己的手腕正在缓缓松开,她忍不住抿了抿唇角,轻轻地笑了笑。
她慢慢的,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将掌心从他的眼皮上移开。
她离开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涌入,还未睡安稳的岑应时几乎是立刻蹙起了眉心。眼看着他就要醒来,季枳白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不走,你继续睡。”
岑应时不知是还有意识,还是已经陷入了浅眠,但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条件反射般用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无法离开的季枳白,看了眼明晃晃的落地窗,只能庆幸她坐过来时还带上了手机。她倾身够到不知何时掉在了地毯上的手机,用智能控制的app拉上了电动窗帘。
随着电动轨道一层层闭合,屋内彻底暗了下来。
季枳白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了地毯上。
无法离开,也无法抽离,她原地坐着发了会呆,不习惯就这么闲着,只能用电量不足一半的手机开始复盘上午会议时提到的重要内容。
昏暗环境下,她才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机,眼睛就感到了酸涩。
她再次尝试了一下能不能把手抽出来,这一次倒是轻轻松松。她终于解放,放轻了动作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等季枳白再次低头看去时,他微微侧过身,面朝着沙发将自己半蜷起。
他睡着后,毫无防备的侧脸看上去柔软又无辜,哪还有清醒时不近人情的冷峻。
她倾身,支着沙发扶手,把放在床尾凳上的薄毯拿了过来给他盖上。她刚展开折着的毯子,小白跳下猫爬架,蹑手蹑脚地跳上沙发,在岑应时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了下去。
这下,一人一猫,整整齐齐。
季枳白看得心头发软,良久才移开目光,抱着电脑去了吧台做策划案。
——
岑应时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九点多。
要不是季枳白故意逗猫发出动静把他吵醒,估计他能在这个沙发上睡到第二天天亮才起来。
灶台上温了粥,是中午他们没吃完的艇仔粥,小菜是季枳白吃晚饭时特意在厨房拿的雪菜笋丝和萝卜丁。
见他终于醒了,季枳白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小白可能以为你死了,凑到你脸上闻了好几次。”
岑应时的思维还未彻底清晰,顺着话就回道:“它没帮我打急救电话吗?”
季枳白拿着水杯的手一顿,刚想说些什么时,他弯了弯唇,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杯:“我睡了很久吗?”
“也还行。”季枳白道:“顶多是再睡一会可能需要你支付两个房间的房费了。”
岑应时听不出她是在冷幽默还是在冷嘲热讽,干脆没接话。他把一杯水喝完,坐起身,捞住顺着他起来的动作正往地毯上滑的薄毯,随手折放在沙发上。
季枳白把提前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递给他:“简单收拾一下,去吃饭。”
她轻抬下巴指了指吧台台面上已经移好的小菜:“粥是中午没吃完的艇仔粥,可以吗?”
岑应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向了还温着的砂锅,边接过一次性的牙膏牙刷,边叮嘱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别动手了。”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季枳白自然乐得轻松。
她重新坐回吧台对侧的电脑前,整理自己的策划案。
温了很久的粥被小火炖煮得格外黏稠,岑应时舀了一碗,问季枳白要不要再来一点,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她的拒绝。
他自己从碗橱里拿了筷子,熟练得像是来过这里无数回一般。
等他坐下开始喝粥,季枳白才分过去一个眼神:“粥还能喝吗?”
“差一点就熬成饭了。”他把碗朝她那倾斜了一下,让她足够看清。
原本为了图省事也为了不浪费粮食的季枳白难得良心回来了一些:“还是别吃了,给你煮碗面?”
岑应时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他对食物的要求完全看场景和情感需求。在她这里,吃什么都行。
“不用麻烦。”他说完,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也转移开她的注意力:“在做策划案?”
“嗯。”季枳白刚想问他,湖心岛上那个有数十年历史的古堡会不会被重新修缮投入使用时,他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岑应时看了她一眼,起身折返到沙发旁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也许是猜到了他需要休息,岑应时没主动找薛进的这段时间,后者都没有给他发工作消息。
他此刻点开微信,看到的也是薛进言简意骇的两个字:“搞定。”
和三年前郁宛清动员身边的所有人一起围猎季枳白时一样,在岑雍拒绝他的交易条件后,岑应时也展开了大捕杀。
他一个一个拔除了寄生在岑氏集团上的所谓族老,或收割或抛售,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岑氏的股票拉至最低,再疯狂入侵。
他一个人面对着对方阵营的千军万马,即便是有数年蛰伏积蓄的底气,也赢得并不容易。他赌的是他鱼死网破的决心,错过了这一次,他很难再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可岑雍不敢赌,重伤之下不仅需要花费数年休养生息,还要防备强敌环伺,光这时间消耗就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薛进原本想岑应时坐镇到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后再走,可最后一晚,岑应时站在屏幕前,提前预估了棋盘的走势,再也没有耐心留在陇州。
他要回去。
季枳白那还需要他。
即便这是他单方面的认为。
但当预估中的胜利成为定局,再无法扭转后,岑应时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勾了勾唇,没有克制在这一刻扑面而来的愉悦和轻松。
枷锁被他亲手捏碎的成就感以及再无人审视置喙他所作所为的无上自由,令他连日来负重到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的笑意未收,边回复薛进边走了回来:“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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