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并非虚言。
江渔入圈时间不算长,每一部的戏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塑造了不少经典的荧幕形象。
如果不是她早年事业心不强,又懒得经营粉丝,她早就红透半边天了。
演戏也看天赋,沈月离觉得,江渔就是那种天生的演员,她在荧幕上所焕发出来的光彩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她平日不声不响的,一入戏便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神采,这不是光靠修炼就能达到的。
她叹了口气。
江渔挺安静的,吃涮肉时话也不多,只有旁人问起她才会回答一句。
张春柔后来看不下去:“不想吃就陪你出去走走。”
江渔哭笑不得:“我没什么事儿,您吃您的吧,不必陪我。”
“跟你聊聊以后的发展!”张春柔瞪她一眼,“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咸鱼?你是不想在这行混了吗?”
江渔非常无奈,只好跟其余人道歉告辞,起身跟她一道去了外面。
夜晚的文创园与安静绝缘,沿街都是非遗技艺展览和兜售各种小吃、文创物品的集市,往前再走几百米就是石桥,直达园区外。
攒动的人头却如密集排列的沙丁鱼罐头,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寸步难行。
张春柔一脸的烦躁:“早知道不出来了,我真是脑子抽了筋,这个点跟你出来逛街。”
人流密集,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吹不到脸上,就这样被拥挤的人墙阻隔。
江渔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
她抬头朝远处望去,只看到一面面拥堵的人墙,连呼吸都是浑浊的。
这样乱糟糟的,她心里的烦闷反而消退了一些,有种荒诞的感觉。
张春柔的语气不好:“为了一个男人这么作践自己,值得?”
刚分手那几天,江渔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张春柔那天打电话过去,恰逢下雨,电话里一片沙沙的声音,她更加烦躁,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江渔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没醒来,她在那边沉默了会儿,继而是一片混乱的声音,似乎是她打翻了什么。
等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赶过去,就看到了跟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江渔是最爱干净的人,这几天却像是窝在垃圾场里,客厅里的快递堆了十几个还没拆。
可见她对生活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知道自己发烧也能理解了。
张春柔原本一肚子火,看她这德行,心又软了,一把拽起她:“去医院!”
她说她没病,不去医院,跟小猫似的窝在她怀里。
可见——是真的烧糊涂了。
平时还装装沉稳,在沈月离她们几个后生面前装装知心大姐姐,脆弱的时候什么都暴露了,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的替代品。
可见——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那样无条件地照顾她。
这晚上,她们在人潮里踽踽而行,蹉跎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桥那边。
回头望去,其实也不过短短百米,却这样漫长,如渡过逆行的河。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无奈。
有太多的言语太多的疑问,最终都淹没在鼎沸的人潮里。
江渔选择沉默,回头从路边的小摊口拾起一枚璎珞。
看款式,像是祈愿的,她询问多少钱,对方说了个数字,她用手机扫了对方,双手合十许完愿,又踮起脚尖将璎珞朝树枝上挂去。
因为身高限制,她挂得艰难。
伸手突然伸过一只手,径直接过她手里的璎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挂了上去。
江渔的背脊有那么会儿的僵硬,过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
也像是给自己一个痛快,转身转得极快。
转身的那一刻,也同步抬起头。
她对上了一双笑意宛然的眼睛。
这是一张充满电影质感的脸,长眼修眉,眉目浓烈,五官却是极为精致的,与粗犷绝缘。
气质翩翩的公子哥儿,站在人潮涌动的纷乱街头,也自带沉静的气场。
孟熙穿一件黑色的收腰大衣,双手入兜,却并无常人怕冷瑟缩感。
江渔脸上的踯躅和紧张逐渐褪去,转而换上一种明晃晃的排斥。
虽然时过境迁,她也没什么事,但不代表过去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了。
虽然陈向阳那件事里他没出面,她也知道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给赵赟庭造成那样的麻烦。
这人看着温和绅士,手段高明,险恶又歹毒,江渔实在对他无感。
再讨厌,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而且对他来说,她就是一枚棋子,是他和赵赟庭斗法里微不足道的一颗小棋子。她生气与否,憎恶与否,对他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连情绪波动都不会有。
既然如此,她何必和他多作纠缠。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江小姐,好久不见。”孟熙神情自若地跟她打招呼。
江渔扯了下嘴角,连招呼都不想打。
孟熙也不在意,只笑了一下。
“哥——”孟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俏生生地站在那边。
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不知道从哪个摊头买的,还一口一口舔着。
张春柔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女明星不好好保持体重,还敢吃糖葫芦?你还想不想混了?!”
吓得她六神无主,下意识把糖葫芦塞到了孟熙手里。
孟熙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头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她,转身将糖葫芦扔到了垃圾桶里。
孟蕊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就这么替她扔了。
但看他那副自若的模样,她又不好说什么。
这个哥哥虽然看着脾气很好,她一直都有点怵他。
她小时候是跟她妈妈住的,并不驻京,也是十多岁才来这儿的,孟熙对她的关怀更像是对有血缘关系的后辈的一种关照,责任居多,私人情感淡泊。
江渔实在不想和孟熙呆一块儿,但又不好当着孟蕊的面儿说什么,只能木然着一张脸等待。
孟蕊过一会儿就无聊了,转身和沈月离玩去。
望着她的背影,孟熙笑了一下:“还是年轻啊,无忧无虑的。”
江渔没回头,木然着一张脸:“是因为天生纯善,所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这是本性,没有办法,有些人无论怎么都修炼不来的,他们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坑害别人,满足自己的利益需求。”
孟熙不怒反笑,颇有趣地回头多看她一眼:“江小姐话里有话。”
江渔不咸不淡地跟他对视:“孟先生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以当我胡说八道。”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他微微挑了下眉。
江渔愣住,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一时摸不清他的路数,皱着眉看他许久。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跟他对视过。
原以为他面对自己多少会有些羞惭,事实证明,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毫无愧怍。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聊的。
江渔转身就要离开。
孟熙不咸不淡的话喊住了她的脚步:“赵四要去南京了,你知道吗?”
江渔像是被点了穴,蓦的停在了那边。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沉淀她已经足够镇定,能面不改色地提到这个名字。
结果还是高估了她自己。
这个名字似乎是她的死穴,能让她波澜不惊的脸色瞬息改变。
细密如针扎般的痛又密密地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命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喘息,每呼吸一次都很艰难。
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失态,她只能攥紧掌心,可意识到这样只会更加暴露她此刻的状态,她深吸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你提这个作什么?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对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孟先生。”江渔冷冷回头,盯着他,不再说话。
孟熙的神情,三分戏谑,三分探究,更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江渔是领教过这个人的险恶的,不敢在他面前露怯,免得又被他抓住自己的弱点。
“真的分手了吧?为什么提到他,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孟熙好整以暇地反问。
江渔实在忍无可忍,抬头怒视他:“孟公子你这么无聊吗?这是我跟赵赟庭之间的事。你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如果我说,我对你有些愧疚呢?你会给我机会弥补吗?”他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传来。
江渔驻足,不太理解地回头。
孟熙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温和的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修长的影子倒影在石板地上,是那样优雅的剪影。
似乎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赵赟庭是同一类人。